52、陌生
吱呀一声,小平房的大门被推开,逆光站着个高瘦的身影,正弯下腰来脱鞋,手里还拎着串钥匙。
“姚窈,”站在门边地毯上的人一边把脱下来的靴子放到柜子旁,套上拖鞋,一边低着头说话,“你今天下午——”
女人略微抬起眼睛,瞥到沙发上并排坐着的是两个人,微微愣了一下,话卡在半截上,没说完。
“程、程阿姨……”朴青野能感觉到身边的女孩明显坐直了身体,变得有些拘谨,“你回来得……挺快呀?这是我高中同学,她老家在藻镇,我请她过来玩的。”
陌生女人隔着客厅打量了她们一眼,把钥匙收进挎包里,姿态随意地往里走:“没事,姚窈啊,你想请谁到阿姨家都没关系。你们小孩子继续聊吧,阿姨就不打扰了。”
直到这时,曾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多次关于她的传闻的朴青野,才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个颇为神秘的成年女性。
大概是未婚的缘故,姓程的阿姨长着一张年轻的脸。与和蔼的姚窈妈妈不太相同的是,她鼻梁很直,颧骨略高,薄薄的单眼皮,挂着点黑眼圈,眼睛压下来的时候,总给人某种凄冷的感觉。
特别是不笑的时候,便更显得有棱有角,虽然五官轮廓深又分明,但并不可亲。刻薄地说,在大多数乡下长辈的审美里,就是没福相。
长着这么一张脸的人,语气却温和得很。
女人趿拉着拖鞋走过来,端起两个女孩子中间已经满是草莓蒂的盆子,用相当体贴的态度询问:“你们还想吃水果吗?要是想的话,阿姨再帮你们洗,家里最近买了很多。别客气,当是在自己家就好。”
朴青野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脸上还留着刚才玩闹的证据,一时间有些窘迫,应话的同时,抬手来回搓了两下脸颊:“谢谢阿姨……”
“没事,我们家姚窈的朋友,不用那么客气。”程阿姨垂头看着朴青野,冲女孩勾了一下嘴角,“小同学,我应该叫你……?”
“——朴青野。”朴青野跟着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,赶紧回答,“阿姨你好。”
程姓女人点了一下头,示意自己听到了,却仍然低头看着两人,略显疲态的眼睛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,像在品味着什么。
随后,伸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外侧。
“下班学年念高二了?”程阿姨单手拿着盆子,一边说着话,一边转身往回走,“两个小姑娘玩得挺好的,哎,小年轻。”
朴青野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抹——摸到了草莓汁干涸后糖分黏糊糊的痕迹。
“……擦一下吧,”姚窈从放在她们之间的那包纸巾里抽了两张出来,语气有些虚弱,“挺、挺明显的。头发……也乱了。”
朴青野恼火地咬了一下嘴唇,接过纸巾。
她的鼻子有点痒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、让人想要打喷嚏的稀薄气味。接下来,把视线转向电视机的时间里,朴青野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,这股若有若无的味道,大概是刚刚回家的程阿姨带进来的。
沾在衣服上的烟草气息。
程阿姨回家以后,帮两个高中生洗了果盆,又重新端来点水果,就走进主卧没出来过,仿佛真的贴心地要给她们一点独处的空间。朴青野继续和姚窈一起并排躺在沙发上,看电视机里画质不佳的电影,客厅安静得像没人来过,只有念白时略显枯燥的声响,她却一点也没了睡意。
“姚窈,”朴青野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,用很低的音量开口问身边的女孩,“……那个程阿姨,和你妈妈很熟吗?”
姚窈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指,语气紧绷:“当然了……她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,程阿姨以前也,对我挺好的。”
朴青野扭过头去看姚窈:
“……你觉得她看出来了吗?”
依然是极其轻微的,自我怀疑一样的耳语。
“看出来什么?”电视变幻的光线在眼中浮动,姚窈微微蹙了一下眉毛,神色少见地变得有些焦虑,“没关系的呀,朴青野,你怎么会这么想……我们是好朋友吧?女生之间稍微粘一点又怎么了,不正常吗?只是脸上有点脏东西而已,程阿姨是大人,不会有心思关注这些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极力否认的语气不太妥当,女孩还是把脸转过来,试图补救什么似的,冲人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朴青野盯着姚窈那双光线幽暗的眼睛看了几秒钟。
同样甜蜜的淡色瞳仁,同样柔媚上挑的眼尾。但好像在这短暂的时间里,女孩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迅速潜沉下来,离自己越来越远,隔着一层雾气,越来越令人难以捉摸。
……她有点害怕了。
朴青野对自己说。
可她现在正在怕什么?
搞不明白,怎么也搞不明白——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,无论是小孩,还是大人,都让此刻的朴青野,变得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她在傍晚时分离开那栋刷着白漆的小平房。
开门送朴青野出来的是程阿姨,进房间以后,女人换掉了身上那件在乡下略显不合时宜的丝质衬衫,穿了件紧身的黑色无袖T恤。
礼数周到地把高中同学女儿的朋友送出门口了,她还倚在门框上,热情地冲朴青野挥手:“小朴同学,以后经常来玩呀!”
程阿姨的锁骨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,本来被遮在衬衫领子下面,现在却被T恤完全坦露出来。黑色的,线条很细,是一朵半开的带刺玫瑰,让她的气质愈发变得有点颓丧,不太像个正经人。
朴青野看着居高临下站在门口的成年女人,一种被看透的感觉莫名油然而生。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,也朝程阿姨挥了挥右臂:“水果很好吃,谢谢阿姨招待。”
临别的招呼都打完了,女人却抱起胳膊,一副仍然想要继续闲聊的架势。
“朴同学啊,我看你和姚窈关系挺好的?”她眯着眼睛笑,“我看你们吃水果,都要吃到脸上去了——我听姚姚说,她女儿挺内向,在学校里都没什么朋友,这下她可该高兴了。”
朴青野反应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,程阿姨嘴里这个“姚姚”,指的不是高中生姚窈,而是姚窈的亲生母亲。
随即产生的感受,并不是为什么三十几岁的人还会叫闺蜜这么肉麻的称呼——而是一阵极其强烈的不快。
说不清是因为什么,是因为这个阿姨话里对两人关系隐约的揣测和窥探,还是朴青野对这个作风不太像“大人”的大人,某种被威胁的本能抵触。
她讨厌这种感觉,所以尽管明白接下来的话根本不合时宜、也完全是种无礼的冒犯,朴青野还是脱口而出——
她说:
“程阿姨,您和姚窈妈妈关系也真好啊。”
长相年轻的女人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不然……”朴青野咬咬牙,索性脸皮一厚,彻底摆出自己膈应长辈时的态度,“干什么还要留着高中同学的照片呢?”
像成功将了对方一军,她冲女人最后笑了一下,没去看对方的反应,转过身,径直朝表姑家的方向跑去。
越跑越快,越跑越急,最后成了逃跑一样的姿态。
朴青野的父母在夜幕将近的时候到达了藻镇。经过长时间的舟车劳顿,两个人看起来都已身心俱疲,难得地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平和。不仅没有吵架,连见到自己一向令人头疼的女儿时,也连批评的话都懒得再吼了。
她爸在一旁默默抽着烟,而妈妈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叫了一声朴青野的名字:
“朴青野!”
朴青野觉得有点惊奇,定定地站在原地,最终应了一句:“……啊?”
朴母叹了口气,说:“以后不要再这样不懂事了。”
独自一人离家出走到镇上、家里人电话都不接的叛逆行径,居然有朝一日也能被“以后不要再这样”的说辞轻飘飘揭过去,这让朴青野觉得很不习惯。有那么一刻她差点以为,自己的母亲是存心吃准了她要辩解,好让原本准备好的搪塞,都变得毫无用武之地。
可到了最后,朴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,也没有再给女儿眼神,走到一边和亲戚攀谈。
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那个在别人面前向来沉默寡言的老爸,今天破天荒地拍了一下朴青野的肩膀,嘱咐:“我们大人要说事情,小孩子先到屋外去。”
长时间和家里人处于极其僵硬状态的朴青野,突然被这么温和地对待,顿时感到自己的父母仿佛都变得陌生起来。说实话,她宁可现在爸妈正常一点、态度恶劣一点,还至少有个应对的办法。
而现在,朴青野既无庆幸,也毫不感动,只是觉得怪异。
或许正如大人们所说,她天生没心没肺,只顾着自己开心,对亲情迟钝得像块木头——其他感情亦如是。
今天是在亲戚家里过的夜,朴青野住在客房。太久没有睡过别人的床,晚上鲜少失眠的她竟然有些不适应了,翻来覆去几圈,按捺不住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,给姚窈打了个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第一通过去是忙音,第二次才打通,朴青野紧紧握着手里的老式电话,看着从窗帘缝隙落到地板上的月光,轻轻地对着话筒说:
“姚窈。”
夏夜清澈而温柔的月光在木地板上照出一条银白色细缝,把房间里所有陌生事物都照得影影绰绰,陌生的床,陌生的窗户,陌生的家具陌生的天花板,甚至连心里的情绪都很陌生,只有电话那头的人是熟悉的。
姚窈用略显沙哑的声音“喂”了一声,问:“怎么了吗,朴青野?”
“没怎么,”朴青野叹气,“突然想听你的声音了,好奇怪。”
电风扇模糊的嗡嗡声里,她揪紧被角,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两圈,等待对方的回应。
姚窈于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。
两个人咕哝着讲了一会儿小话,像学考前她们每天都会做的那样。女孩的态度很迎合,下午在客厅里曾出现的片刻抵触,此时已经杳无踪影。她们话题漫无边际,从东扯到西,熟悉的氛围让朴青野终于变得镇定,尽管只字未提自己的烦恼,她却渐渐重新有了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。
隔着一帘月光,窗外就是藻镇漆黑的、漂浮着虫鸣的夜晚,朴青野叹了口气,在心里静静地对自己说:
没事的,不要想多。
然后合上沉重的眼皮,在朦胧间睡过去。
这天晚上,朴青野做了一个梦。
作者有话要说:大家上一章留的评论都看了哦
非常谢谢小可爱们的建议!不过大概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…挠头
日常会有,剧情也会有啦,前几天可能确实都在写甜甜的日常,但也请做好我偶尔发病的心理准备?
小姚和小朴的成长还需要时间,让她们慢慢来吧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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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略微抬起眼睛,瞥到沙发上并排坐着的是两个人,微微愣了一下,话卡在半截上,没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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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这时,曾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多次关于她的传闻的朴青野,才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个颇为神秘的成年女性。
大概是未婚的缘故,姓程的阿姨长着一张年轻的脸。与和蔼的姚窈妈妈不太相同的是,她鼻梁很直,颧骨略高,薄薄的单眼皮,挂着点黑眼圈,眼睛压下来的时候,总给人某种凄冷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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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——朴青野。”朴青野跟着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,赶紧回答,“阿姨你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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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伸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外侧。
“下班学年念高二了?”程阿姨单手拿着盆子,一边说着话,一边转身往回走,“两个小姑娘玩得挺好的,哎,小年轻。”
朴青野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抹——摸到了草莓汁干涸后糖分黏糊糊的痕迹。
“……擦一下吧,”姚窈从放在她们之间的那包纸巾里抽了两张出来,语气有些虚弱,“挺、挺明显的。头发……也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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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鼻子有点痒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、让人想要打喷嚏的稀薄气味。接下来,把视线转向电视机的时间里,朴青野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,这股若有若无的味道,大概是刚刚回家的程阿姨带进来的。
沾在衣服上的烟草气息。
程阿姨回家以后,帮两个高中生洗了果盆,又重新端来点水果,就走进主卧没出来过,仿佛真的贴心地要给她们一点独处的空间。朴青野继续和姚窈一起并排躺在沙发上,看电视机里画质不佳的电影,客厅安静得像没人来过,只有念白时略显枯燥的声响,她却一点也没了睡意。
“姚窈,”朴青野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,用很低的音量开口问身边的女孩,“……那个程阿姨,和你妈妈很熟吗?”
姚窈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指,语气紧绷:“当然了……她们是很多年的好朋友,程阿姨以前也,对我挺好的。”
朴青野扭过头去看姚窈:
“……你觉得她看出来了吗?”
依然是极其轻微的,自我怀疑一样的耳语。
“看出来什么?”电视变幻的光线在眼中浮动,姚窈微微蹙了一下眉毛,神色少见地变得有些焦虑,“没关系的呀,朴青野,你怎么会这么想……我们是好朋友吧?女生之间稍微粘一点又怎么了,不正常吗?只是脸上有点脏东西而已,程阿姨是大人,不会有心思关注这些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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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门送朴青野出来的是程阿姨,进房间以后,女人换掉了身上那件在乡下略显不合时宜的丝质衬衫,穿了件紧身的黑色无袖T恤。
礼数周到地把高中同学女儿的朋友送出门口了,她还倚在门框上,热情地冲朴青野挥手:“小朴同学,以后经常来玩呀!”
程阿姨的锁骨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,本来被遮在衬衫领子下面,现在却被T恤完全坦露出来。黑色的,线条很细,是一朵半开的带刺玫瑰,让她的气质愈发变得有点颓丧,不太像个正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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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朴同学啊,我看你和姚窈关系挺好的?”她眯着眼睛笑,“我看你们吃水果,都要吃到脸上去了——我听姚姚说,她女儿挺内向,在学校里都没什么朋友,这下她可该高兴了。”
朴青野反应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,程阿姨嘴里这个“姚姚”,指的不是高中生姚窈,而是姚窈的亲生母亲。
随即产生的感受,并不是为什么三十几岁的人还会叫闺蜜这么肉麻的称呼——而是一阵极其强烈的不快。
说不清是因为什么,是因为这个阿姨话里对两人关系隐约的揣测和窥探,还是朴青野对这个作风不太像“大人”的大人,某种被威胁的本能抵触。
她讨厌这种感觉,所以尽管明白接下来的话根本不合时宜、也完全是种无礼的冒犯,朴青野还是脱口而出——
她说:
“程阿姨,您和姚窈妈妈关系也真好啊。”
长相年轻的女人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不然……”朴青野咬咬牙,索性脸皮一厚,彻底摆出自己膈应长辈时的态度,“干什么还要留着高中同学的照片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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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跑越快,越跑越急,最后成了逃跑一样的姿态。
朴青野的父母在夜幕将近的时候到达了藻镇。经过长时间的舟车劳顿,两个人看起来都已身心俱疲,难得地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平和。不仅没有吵架,连见到自己一向令人头疼的女儿时,也连批评的话都懒得再吼了。
她爸在一旁默默抽着烟,而妈妈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叫了一声朴青野的名字:
“朴青野!”
朴青野觉得有点惊奇,定定地站在原地,最终应了一句:“……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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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到了最后,朴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,也没有再给女儿眼神,走到一边和亲戚攀谈。
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那个在别人面前向来沉默寡言的老爸,今天破天荒地拍了一下朴青野的肩膀,嘱咐:“我们大人要说事情,小孩子先到屋外去。”
长时间和家里人处于极其僵硬状态的朴青野,突然被这么温和地对待,顿时感到自己的父母仿佛都变得陌生起来。说实话,她宁可现在爸妈正常一点、态度恶劣一点,还至少有个应对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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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窈用略显沙哑的声音“喂”了一声,问:“怎么了吗,朴青野?”
“没怎么,”朴青野叹气,“突然想听你的声音了,好奇怪。”
电风扇模糊的嗡嗡声里,她揪紧被角,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两圈,等待对方的回应。
姚窈于是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。
两个人咕哝着讲了一会儿小话,像学考前她们每天都会做的那样。女孩的态度很迎合,下午在客厅里曾出现的片刻抵触,此时已经杳无踪影。她们话题漫无边际,从东扯到西,熟悉的氛围让朴青野终于变得镇定,尽管只字未提自己的烦恼,她却渐渐重新有了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。
隔着一帘月光,窗外就是藻镇漆黑的、漂浮着虫鸣的夜晚,朴青野叹了口气,在心里静静地对自己说:
没事的,不要想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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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晚上,朴青野做了一个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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