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报复
羡慕。
……她说的羡慕,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
朴青野在床上翻了个身,松松垮垮地给自己裹了圈被子,把手机举到眼前。
信箱里有一条未读信息,显示的是陌生号码。朴青野没有点开,只是看着简单的页面发呆,听凭自己放空大脑。
对她而言,今天晚上发生的烦心事可不算少。
写完联系方式以后,两个人在路口分别,各自回到了住处。空荡荡的屋子等待着姚窈的归来,而迎接朴青野的,则是二楼一整个客厅的亲戚。
她伯父今天不知道撞了什么喜事,喊了一大帮亲朋好友来家里喝酒,连带着平时在她面前不冷不热的态度也变得殷勤,坐在主位上大声招呼:“朴青野,今天和同学出去玩啊?”
客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烟酒味道,面孔陌生满脸通红的大人们纷纷转头看过来,一道道或诧异或好奇或漠不关心的目光落在身上,像爬了满身的毛毛虫一样招人反感。
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在旁边问了句:“这是谁家的小女孩啊?”
“我堂弟的女儿,”伯父脸上堆着笑,多少有点故作和蔼的味道,“优秀得很哦,朴青野,你要不要过来坐坐?”
假惺惺,朴青野心想,惺惺作态,是不是每个人天生的本领?
她感受到自己两颊边的肌肉开始牵动嘴角,精准地引导下半张脸调节出一个微笑,她说:“不用啦,阿伯。”
“哦,你爸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,”伯父看起来没有坚持挽留的意思,“说这几天要请假过来看你,青野啊,你爸他平时工作也不容易,你们小孩子别老是跟家里怄气……”
朴青野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毫无诚恳可言的笑容,语气却已经变得不耐烦:“让他自己打给我。”
不等伯父反应过来,她把书包甩到肩上,趿拉着鞋子,一路往楼梯上跑。
“小孩子家家,这么没教养……”
“唉,我弟对她也头疼得很的,来来来,喝酒喝酒——”
身后的客厅随即腾起一片喧哗,烟雾还在不依不饶往鼻子里钻,让人只想打喷嚏。也不知道是想让谁听见,朴青野一边头也不回地噔噔爬楼梯,一边格外响亮地喊了句:“伯父再见——!”
身上沾满油腻腻的烟味,她冲了两遍澡。
堂伯大概是喝得太尽兴把什么事都忘了,朴青野躺在床上左等右等,没等到自己老爸的电话,收件箱倒是又蹦了条新消息。她举着手机盯了那串陌生号码半天,才意识到,发件人应该是姚窈。
姚窈给她发的消息很简短,一句“我到家了,早点休息”后面跟着个挺可爱的颜文字,是这家伙的风格。
朴青野几乎能想象出来,那个女孩如果亲口说出这句话,该是用怎样的语气,怎样的表情。
方才路灯下那张被阴影遮盖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,还有带点沙的很甜的声音,“其实,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,我都好羡慕……”
朴青野吞咽了一下,扯了一把薄薄的被子,把它拉到下巴上。
她回复,“你也是”。
回完消息以后,朴青野在发送界面停留了一会儿,高举着手机,任凭只有三个字的蓝幽幽的屏幕照亮自己的脸。
随后,她再一次点进信箱,把秦洲不久前发来的话重新读了一遍。
【朴青野,最近小心点,我听人说阎胜知道你回岐县了,想找你麻烦。】
在短信里被提名的阎胜其人,是朴青野还在岐县藻镇念书时,和她相当不对付的坏脾气男生。
岐县是个小地方,同镇住得近的孩子,邻里之间基本都互相认识,上学扎堆,一块玩也扎堆。而这个阎胜小小年纪就集中了小男孩的大部分缺点,多动,暴躁,口无遮拦,老爱欺负附近的小孩,甚至有几次惹到了朴青野头上。
【什么鬼??我和这货根本不熟啊?上次见他是小学时候的事吧?】
【他好像在段群放话了,还问你在几班,不知道是不是要来真的。】
【……好二。】
【他认识我们学校一堆混混,不管是不是开玩笑,这几天放学尽量别一个人走。】
朴青野枕在自己胳膊上,扫了几遍最后一条短信,随即单手按熄手机,随手把它扔在了床上。
她在鼻子里嗤了一声,心想:
无聊死了。
说起来,朴青野那时候教训他还是为了替秦洲出气,以前秦洲长得豆芽菜似的又细又瘦,整天和女生玩在一块,男孩子们本能地对异类怀着抵触,嘲笑他娘娘腔是常有的事。阎胜属于干得过分的,往秦洲抽屉里塞垃圾,体育课把篮球砸人家头上,向老师告状,只会招来变本加厉的报复。
即使在六年以后,朴青野也忍不住偶尔感叹:多么懵懂的、纯粹的、完全出自无聊的恶意啊。
这个小恶霸晓得她和秦洲关系不错,有几次还明晃晃挑衅到她面前来。
然后被朴青野打得妈都不认识。
朴青野小时候性格是真倔,整个街道没有一户人家的男孩子不怕她。她也为童年时期的斗殴付出了惨痛代价,被闻讯赶回老家的父母揪着耳朵写了整整五百字检讨,还被按在老师面前道了歉。
道歉归道歉,下次被惹毛了,照样上去逮着人就揍。
这就是朴青野记忆中少得可怜的、对于阎胜的全部印象。
她暗自纳闷:这个讨人嫌的无赖,心眼已经小到挨一顿打要记六年的程度了吗?
纳闷归纳闷,秦洲是个细心靠谱的朋友,他的警告可以不照做,但最好还是听听。
六年过去,从外表而言,这个文弱男孩的身上发生了很大变化,他看起来不那么“女”,不那么容易受欺负,也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了。
朴青野平躺在床上,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,那上面有一块发黄的污渍,因为灯光昏暗而并不醒目。
但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恶意恐怕从未消失,而且因为年龄的增长变得更虚伪,仍然蒙昧、纯粹、完全出自于无聊,只是矛头所指的地方,换了一个对象。
朴青野不爱往下想了,省得心烦,她把一只手挡在脸上,闭了闭眼睛。
灯光透过猩红的眼皮,在合眼的一瞬间,不知为什么,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姚窈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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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她说的羡慕,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
朴青野在床上翻了个身,松松垮垮地给自己裹了圈被子,把手机举到眼前。
信箱里有一条未读信息,显示的是陌生号码。朴青野没有点开,只是看着简单的页面发呆,听凭自己放空大脑。
对她而言,今天晚上发生的烦心事可不算少。
写完联系方式以后,两个人在路口分别,各自回到了住处。空荡荡的屋子等待着姚窈的归来,而迎接朴青野的,则是二楼一整个客厅的亲戚。
她伯父今天不知道撞了什么喜事,喊了一大帮亲朋好友来家里喝酒,连带着平时在她面前不冷不热的态度也变得殷勤,坐在主位上大声招呼:“朴青野,今天和同学出去玩啊?”
客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烟酒味道,面孔陌生满脸通红的大人们纷纷转头看过来,一道道或诧异或好奇或漠不关心的目光落在身上,像爬了满身的毛毛虫一样招人反感。
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在旁边问了句:“这是谁家的小女孩啊?”
“我堂弟的女儿,”伯父脸上堆着笑,多少有点故作和蔼的味道,“优秀得很哦,朴青野,你要不要过来坐坐?”
假惺惺,朴青野心想,惺惺作态,是不是每个人天生的本领?
她感受到自己两颊边的肌肉开始牵动嘴角,精准地引导下半张脸调节出一个微笑,她说:“不用啦,阿伯。”
“哦,你爸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,”伯父看起来没有坚持挽留的意思,“说这几天要请假过来看你,青野啊,你爸他平时工作也不容易,你们小孩子别老是跟家里怄气……”
朴青野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毫无诚恳可言的笑容,语气却已经变得不耐烦:“让他自己打给我。”
不等伯父反应过来,她把书包甩到肩上,趿拉着鞋子,一路往楼梯上跑。
“小孩子家家,这么没教养……”
“唉,我弟对她也头疼得很的,来来来,喝酒喝酒——”
身后的客厅随即腾起一片喧哗,烟雾还在不依不饶往鼻子里钻,让人只想打喷嚏。也不知道是想让谁听见,朴青野一边头也不回地噔噔爬楼梯,一边格外响亮地喊了句:“伯父再见——!”
身上沾满油腻腻的烟味,她冲了两遍澡。
堂伯大概是喝得太尽兴把什么事都忘了,朴青野躺在床上左等右等,没等到自己老爸的电话,收件箱倒是又蹦了条新消息。她举着手机盯了那串陌生号码半天,才意识到,发件人应该是姚窈。
姚窈给她发的消息很简短,一句“我到家了,早点休息”后面跟着个挺可爱的颜文字,是这家伙的风格。
朴青野几乎能想象出来,那个女孩如果亲口说出这句话,该是用怎样的语气,怎样的表情。
方才路灯下那张被阴影遮盖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,还有带点沙的很甜的声音,“其实,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,我都好羡慕……”
朴青野吞咽了一下,扯了一把薄薄的被子,把它拉到下巴上。
她回复,“你也是”。
回完消息以后,朴青野在发送界面停留了一会儿,高举着手机,任凭只有三个字的蓝幽幽的屏幕照亮自己的脸。
随后,她再一次点进信箱,把秦洲不久前发来的话重新读了一遍。
【朴青野,最近小心点,我听人说阎胜知道你回岐县了,想找你麻烦。】
在短信里被提名的阎胜其人,是朴青野还在岐县藻镇念书时,和她相当不对付的坏脾气男生。
岐县是个小地方,同镇住得近的孩子,邻里之间基本都互相认识,上学扎堆,一块玩也扎堆。而这个阎胜小小年纪就集中了小男孩的大部分缺点,多动,暴躁,口无遮拦,老爱欺负附近的小孩,甚至有几次惹到了朴青野头上。
【什么鬼??我和这货根本不熟啊?上次见他是小学时候的事吧?】
【他好像在段群放话了,还问你在几班,不知道是不是要来真的。】
【……好二。】
【他认识我们学校一堆混混,不管是不是开玩笑,这几天放学尽量别一个人走。】
朴青野枕在自己胳膊上,扫了几遍最后一条短信,随即单手按熄手机,随手把它扔在了床上。
她在鼻子里嗤了一声,心想:
无聊死了。
说起来,朴青野那时候教训他还是为了替秦洲出气,以前秦洲长得豆芽菜似的又细又瘦,整天和女生玩在一块,男孩子们本能地对异类怀着抵触,嘲笑他娘娘腔是常有的事。阎胜属于干得过分的,往秦洲抽屉里塞垃圾,体育课把篮球砸人家头上,向老师告状,只会招来变本加厉的报复。
即使在六年以后,朴青野也忍不住偶尔感叹:多么懵懂的、纯粹的、完全出自无聊的恶意啊。
这个小恶霸晓得她和秦洲关系不错,有几次还明晃晃挑衅到她面前来。
然后被朴青野打得妈都不认识。
朴青野小时候性格是真倔,整个街道没有一户人家的男孩子不怕她。她也为童年时期的斗殴付出了惨痛代价,被闻讯赶回老家的父母揪着耳朵写了整整五百字检讨,还被按在老师面前道了歉。
道歉归道歉,下次被惹毛了,照样上去逮着人就揍。
这就是朴青野记忆中少得可怜的、对于阎胜的全部印象。
她暗自纳闷:这个讨人嫌的无赖,心眼已经小到挨一顿打要记六年的程度了吗?
纳闷归纳闷,秦洲是个细心靠谱的朋友,他的警告可以不照做,但最好还是听听。
六年过去,从外表而言,这个文弱男孩的身上发生了很大变化,他看起来不那么“女”,不那么容易受欺负,也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了。
朴青野平躺在床上,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,那上面有一块发黄的污渍,因为灯光昏暗而并不醒目。
但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恶意恐怕从未消失,而且因为年龄的增长变得更虚伪,仍然蒙昧、纯粹、完全出自于无聊,只是矛头所指的地方,换了一个对象。
朴青野不爱往下想了,省得心烦,她把一只手挡在脸上,闭了闭眼睛。
灯光透过猩红的眼皮,在合眼的一瞬间,不知为什么,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姚窈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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