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第 5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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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朝朝一直以为,春山尊者说陷入沉睡,是彻底人事不知一觉到醒,然而真等沉睡后,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有意识,尽管思绪缓慢,但还是能察觉到周围一切。
这就有些可怕了。
她用仅剩一点意识,感知到沈暮深守着她‘尸体’几十日,不吃不喝不哭不闹,只是安静地抱着她,时不时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。
她感知到沈暮深最后将她安置在床上,为她换上一身新衣衫,他泛凉指尖在她肌肤上划过时,她有种起了鸡皮疙瘩感觉。但她心里清楚,那只是感觉而已,真实她此刻在药物作用下,已经呈现出尸僵状态了。
所以沈暮深出了趟门,带了许多灵药回来,以自身灵力为药引,化成汁水涂抹在她全身,每一寸肌肤都没有放过。顾朝朝麻木地躺着,满脑子只有一句话——
完了,徒弟被她坑疯了。
好在沈暮深不正常状态没有持续多久,春山尊者就赶来了,直接将他带去了春山,留下顾朝朝孤零零地躺在合欢宗。
沈暮深修无情道第一年,每隔三五日就要回来一次,亲自为她擦洗梳妆涂灵药,再一陪就是一天一夜。
沈暮深修无情道第二年,回来次数已经变成了一个月一次,每次逗留不超过两个时辰。等到第三年时候,便是半年一来了。
顾朝朝感知到他修为越来越高,对自己感情越来越淡漠,便知道他修炼顺利,一时间惆怅又欣慰。
三年很快过去,她却依然没有醒来,不过她也不怎么着急,因为沈暮深隔了半年再来时,已经是元婴后期了。
元婴之后是化神,化神之后是炼虚,他修炼进度已和原文保持一致,只要再等七年,他就会勘破世俗飞升离去,而她也会任务成功,进入新小说世界。
顾朝朝静静躺在主寝床上,耐心等待自己结局,山中岁月模糊漫长,沈暮深已经许久没来,她也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,连最后一点思绪都变得僵直。
又是一个清晨,窗外鸟叫扰得人心烦闷,顾朝朝听了将近一个时辰,终于忍不住了:“别吵!”
话音刚落,她自己先愣住了,许久之后缓缓睁开眼睛,迟钝地看向自己双手。
会动,不是做梦,她竟然……醒来了?
顾朝朝眨了眨眼,半天没有回过神来。
太久没有活动身体像僵掉木雕,每动一下都十分艰难,顾朝朝艰难下地,双腿站直瞬间总算有了些许实感。
走到桌边时,她轻呼一口气,试图调动体内灵力,然而刚动一下,骨子里便传出钻心疼。这疼痛来得迅猛又厉害,仿佛一万把刀片在她体内循环,每到一处就割得血肉模糊。
顾朝朝眼前一黑,下意识扶住桌子,然而还是双腿无力地跪在了地上。她手臂青筋暴起,周身冷汗很快将衣衫湿透,然而身上疼痛依然没有减轻,反而有越来越严重趋势。
顾朝朝试图运气平息疼痛,却连念咒力气都没有,不由得一阵绝望。
好在即将疼得昏死时,突然接到了春山尊者传音入密,她当即撑着最后一口气,为他打开了合欢宗禁制。
不出片刻,春山尊者便出现在她面前,看到她这副狼狈样也不惊讶,只是一股精纯灵力从她天灵盖灌入,原本烧灼识海顿时一片清凉,从骨子里透出疼痛感也逐渐消失不见。
顾朝朝猛地松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虚弱,缓了许久神才开口:“是假死药副作用?”
春山尊者总算露出了见面后第一个表情——
无语。
“是暮深这些年在你身上用了太多防腐灵药,这些药有一定毒性,日积月累了九年,毒性深入你体内,与灵力纠缠在一起形成灵毒,你一运功便发作了,”春山尊者说完,停顿一下又补充,“与我药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“……我又没怪您,不用解释这么多,”顾朝朝讪讪一笑,随即察觉到重点,“我已经假死了九年?”
“嗯。”
沈暮深是修无情道后第十年飞升,现在已经过去九年,那岂不是……顾朝朝眼眸微动,抬头看向春山尊者。
“你难道没发现,他已经两年没来看你了?”春山尊者缓缓开口。
顾朝朝怔然:“原来已有两年了么。”
“他修为提升比我预料更快,如今已到大乘,如今天下已无人是他对手,”春山尊者说完停顿一瞬,“如今七情六欲、人世八苦,都无法再拘束他,他也已经忘却前尘一心向道,只等飞升了。”
“忘了?”顾朝朝惊讶。
春山尊者神色淡然:“嗯,尘世诸事对他已无意义,索性就忘了。”
“那、那他还记得我……你吗?”顾朝朝本来想问问自己,可一想他都两年没来了,答案似乎显而易见,于是问到一半又临时改成了尊者。
尊者垂眸:“都忘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顾朝朝说不出什么滋味,半晌笑了一声,“挺好。”
一心向道,以他天赋,只消再等一年,这个任务就成功了。顾朝朝轻呼一口气,对尊者恭敬行礼:“多谢尊者这些年对暮深悉心教诲。”
“是他自己争气,”尊者又看她一眼,“能教我已经都教给他,你如今也已经醒来,该做事我已做完,也是时候离开了。”
顾朝朝一怔:“您要去哪?”
“踏虚而去,随遇而安。”
顾朝朝回忆一番,原文中春山尊者,确实在沈暮深出师之后便不再留恋世间,虽然没有飞升,但所有人都不知他去了何处。
当时看原文时,只羡慕他潇洒自在,如今亲耳听到他说要走,心中却只剩怅然:“那顾某便祝尊者一切顺利。”
尊者微微颔首,转身往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:“你体内灵毒只是暂时被我压制,十日后会继续发作,若不想活活疼死,便最好在十日内提高修为,用灵力强行压过毒性。”
顾朝朝:“……这么重要事为什么不提前说?!”
尊者假装没听到,直接离开了合欢宗。
顾朝朝气得脸都黑了,偏偏拿他没办法,独自一人静坐许久后也要往外走,只是走到一半时想到什么,又折回床边,掌心汇集一团火,将躺了九年被褥直接烧了,又从乾坤袋取了些碎灵丹撒在周围,造成尸体自燃假象。
“虽然知晓你已将我忘了,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,但还是要做好善后,演好最后一出戏,”顾朝朝轻叹一声气,“愿你渡劫顺利,早日飞升。”
说罢,便直接从合欢宗离开了。
她走后不久,一道充斥着肃杀之气身影出现在合欢宗,当看到烧成一团灰烬床褥,他垂着眼眸无喜无悲,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九年时间对于修者来说不算太长,但对于凡间却是日新月异,山下小镇仿佛没怎么变,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。
顾朝朝穿梭在人群中,看到不少人拿着灯笼去河边,这才知道今日初一,镇上有灯会。她正不知何去何从,干脆随着人群往前走,走了一段路后,便远远看到了仿佛星河一般灯笼海洋。
修者视力极好,即便隔着一道河,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只灯笼都是小兔子形状,顾朝朝心口猛地一疼,随手拉住一个小贩询问:“为何所有人只挂这一种样式灯笼?”
小贩推着车着急去摆摊,乍一被拦住顿时有些不耐烦,只是当看到对方脸后,他猛地睁大了眼睛: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怎么?”顾朝朝蹙眉与眼前鬓角发白人对视,一时间觉得他十分眼熟。
小贩咽了下口水,小心翼翼地回答她问题:“大约是九年前,镇上一家富户便是挂了这样灯笼,病重小女儿当晚就退烧了,镇、镇上人为了沾喜气,也开始挂一样,渐渐就到了今日,灯会已鲜少再见其他样式。”
原来是这样,她还以为……顾朝朝想起陷入沉睡前,神识拂过那一盏为她而亮兔子灯,怅然同时又松了口气。
小贩见她拦着去路,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老虎面具:“仙者,这是小摊子上卖得最好,不如送给您如何?”
顾朝朝回神,看了眼他手上面具,笑了笑后转身离去了。
小贩默默看着她离开,许久才松了口气,一边推着小车往人多地方走,一边小声嘟囔:“仙者就是仙者,这么多年一点都没老,不像我都成老头子了……话说回来,她身边那位男仙者呢?”
夜色渐渐深了,小镇上开始变得热闹,而合欢宗内依然冷清,就连风声都透着小心,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大乘修者。
沈暮深在烧毁床铺前站了许久,终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。
他下山时,灯会已经快结束了,小镇上静谧一片,只有几个小贩还守着摊位,等待新客人,其中一个卖灯笼小贩倚着摊位昏昏欲睡,几次都险些一头栽到地面上。
在又一次险些栽倒时,一股凉风袭来,他顿时精神不少,再睁开眼,便看到面前多了位仙人一样男子。
“公、公子好,要买灯笼吗?”小贩莫名紧张,一向利索嘴皮子也开始打磕巴。
沈暮深拿了一盏兔子灯,放下几枚铜钱便转身离开,小贩恍惚一瞬,再看他消失方向,已经忘了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了。
已是深夜,一些灯笼里蜡烛已经燃尽,但大部分灯笼还好好地亮着,沈暮深手中灯笼没有点蜡,却比任何一盏都要亮。他沉默地挂好灯笼,沉默地盯着看了片刻,却没像平时一样转身离开。
“公子,买面具吗?”
身后突然传来殷勤揽客声,沈暮深没有理会。
小贩却不肯放弃,他今日生意不好,一晚上才卖了六个面具,眼看着该收摊了,他只想能卖一个是一个:“小这面具可是好得很,就连那些仙者都喜欢得紧,十年前咱们这儿有秘境开启时候,都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个呢!”
沈暮深眼眸微动,终于回头。
小贩本来还想再说什么,看到他脸后瞬间瞪大了眼睛:“是、是您啊……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沈暮深看着略为眼熟脸,淡淡询问一句。
小贩咽了下口水:“小、小自然是认识仙者,您还买过小面具呢!”
沈暮深已经忘了,闻言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。
小贩怔怔看着他背影,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:“奇怪,他们今日怎么是分开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暮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。小贩吓得尖叫一声,见鬼一般惊恐地跌坐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暮深冷淡地问。
“我我我仙者饶命!仙者饶命!”小贩吓得脸都白了。
沈暮深不与他废话,直接将骨节分明右手虚覆在他天亮盖上,小贩只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一般,疼得不由惨叫一声。
沈暮深收手,一直古井无波眼底起了波澜。
“仙者……”小贩小心翼翼,见他兀自发呆,便咽了下口水推起小车就跑,直到跑进家里才四肢发软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歇了半晌,有气无力地去收拾没卖完面具时,看到今日要送给女仙者却没送出去小老虎面具上,放着十两银子和一些铜钱,而他也在一瞬间忘了恐惧,忘了今晚见过谁了。
日升日落,很快又是一天。
顾朝朝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快,不知不觉中春山尊者给出十日期限,转眼就只剩三天了。
三天内如果不将修为提升到、足以压制灵毒地步,她就会活活疼死,任务也会随着任务者死亡而失败。可就剩三天了,哪怕是双修,恐怕也不能将修为大幅度提升吧?
顾朝朝心中着急焦躁,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试着联系合欢宗所剩不多弟子。虽然这是她自从穿书以后,第一次联系他们,但好在宗主名头还算好用,不出一个时辰便有两三个弟子出现,在听说了她困境后,将她带去了凡间一处花楼。
“……我现在没心情陪你们喝花酒。”顾朝朝十分头大。
其中一个弟子笑嘻嘻:“宗主别着急,这里可不是普通花楼。”
说罢,拍了两下掌,很快便有五六个男子进来。
顾朝朝随便一瞧,好家伙,个个都是金丹修为,且年轻英俊盘靓条顺。
“这些都是姐妹们刚寻来,如今还都是童子之身,宗主采补个三五日,修为定然更上一层楼。”弟子捂嘴笑。
顾朝朝:“……你们都是哪找来?”
“这便是秘密,宗主只管知道,他们都是自愿便好,咱们合欢宗弟子,可不做强迫良家那种事。”弟子说完,便朝既然招招手,几个人立刻围到了顾朝朝身边。
几个弟子对视一眼,便立刻退下了,只留下顾朝朝浑身不自在。
“你、你们当真没被强迫?”顾朝朝轻咳一声。
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点头:“没有被强迫,我等都是修炼陷入瓶颈,迟迟没能突破修者,合欢宗前辈们温柔善良,愿意帮我们突破瓶颈,我们感谢还来不及。”
“对,我们喜欢跟前辈双修。”
“但求前辈多指教”
其他人也跟着表忠心,热切又害羞样子让顾朝朝生出许多罪孽感,但转念一想,他们并非天灵根,如今能修成金丹,实际年龄肯定要比看到大一些,罪孽感顿时散了大半。
“那……现在要先如何?”直接动手吗?顾朝朝不得不承认,她现在脑子里都是沈暮深,根本对这些人下不去手。
好在他们还算懂事,见她不自在便主动倒酒打扇。
顾朝朝见他们不急那事,默默松了口气,开始与他们对饮。
酒过三巡,顾朝朝放松了许多,离开念头也愈发强烈了。几个少年里有不胜酒力,借着醉意大胆去牵她手,她却眼疾手快地躲开了。
“前辈……”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,一时间愣住了。
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:“抱歉,我有些醉了。”
“前辈还在紧张吗?”那人轻笑一声,主动到她身边坐下,“不必紧张,我们都是一心向道,才会行合欢之术,并非凡人那般只为污浊欲1望……”
他小意地劝导,顾朝朝渐渐想到体内灵毒,在他又一次将手覆上来时没有再拒绝。
然而不等他碰到她手,房门突然开了,所有人都朝外看去,只见一道仙风道骨身影站在门外,哪怕威压收敛,也能叫人产生臣服之心。
顾朝朝看清来人后后背一凉,汗珠瞬间从鬓角滚落。她默默咽了下口水,颤巍巍端起酒杯遮住脸上异色,心里却仿佛有一万只尖叫鸡在咆哮——
沈暮深为什么来了!
“前辈?”旁边少年察觉到她不对,乖巧地问了一句,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顾朝朝猛地回神,再抬头瞬间与门外清冷视线对视。她指尖一颤,杯中酒瞬间撒了大半,酒水泼到身上,渗透衣衫凉了一小片肌肤,她整个人也随之冷静下来。
春山尊者说了,他已经忘却前尘往事,所以不可能还记得她……对,肯定是不记得,现在肯定只是意外相遇,她只需要表现得淡定点,就能蒙混过关了。
顾朝朝心跳越来越快,脸色却已经恢复淡定,只是声音还透着些许紧张:“这位道友,请问突然来此有何贵干?”
沈暮深沉默地看着她。
顾朝朝讪讪一笑:“若是无事,烦请道友将门关上,我们还有事要说,怕是不能招待你。”
“道友。”沈暮深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。
顾朝朝眨了眨眼,以为他在叫自己,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所以才会如此称呼,正要松一口气,便看到他踏进房中,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。
修仙界实力等级分明,每一级之间都相差甚远,沈暮深已是大乘,与房中所有人修为都隔着天堑,每走一步都给人无尽压力,没等走到桌前,便已经有人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。
原本就在顾朝朝身边少年辛苦抵抗,最终也只能咬着牙靠近顾朝朝:“前辈,我好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腾空而起,狠狠摔在柱子上又跌落,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。其余人顿时惊恐一片,终于忍不住四下逃窜,沈暮深眼中只有僵坐在主位上顾朝朝,也不在意其余人去留,很快房中就只剩下他们师徒,和一个人事不省金丹。
眼看着沈暮深越走越近,顾朝朝已经没办法欺骗自己,只能绝望地承认他还记着自己,正试图解释时,他手便已经覆在了她天灵盖上。
顾朝朝意识到他要读取自己记忆,顿时心下一惊,刚要试图反抗,天灵盖便传来一阵针扎刺痛。
“唔……”她蹙眉闷哼一声。
沈暮深收手,垂眸看向她:“原来师尊找这些人,只是为了解灵毒。”
“暮深……”
“原来师尊从未心悦我,只是为了逼我修无情道,才为我造一场美梦,再亲手摔碎,”沈暮深说完,唇角缓缓扬起,眼底是一片悲悯之色,却叫人觉得莫名危险,“就像师父所赠灵器,得到过,摧毁过,便不奢想了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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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朝朝一直以为,春山尊者说陷入沉睡,是彻底人事不知一觉到醒,然而真等沉睡后,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有意识,尽管思绪缓慢,但还是能察觉到周围一切。
这就有些可怕了。
她用仅剩一点意识,感知到沈暮深守着她‘尸体’几十日,不吃不喝不哭不闹,只是安静地抱着她,时不时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。
她感知到沈暮深最后将她安置在床上,为她换上一身新衣衫,他泛凉指尖在她肌肤上划过时,她有种起了鸡皮疙瘩感觉。但她心里清楚,那只是感觉而已,真实她此刻在药物作用下,已经呈现出尸僵状态了。
所以沈暮深出了趟门,带了许多灵药回来,以自身灵力为药引,化成汁水涂抹在她全身,每一寸肌肤都没有放过。顾朝朝麻木地躺着,满脑子只有一句话——
完了,徒弟被她坑疯了。
好在沈暮深不正常状态没有持续多久,春山尊者就赶来了,直接将他带去了春山,留下顾朝朝孤零零地躺在合欢宗。
沈暮深修无情道第一年,每隔三五日就要回来一次,亲自为她擦洗梳妆涂灵药,再一陪就是一天一夜。
沈暮深修无情道第二年,回来次数已经变成了一个月一次,每次逗留不超过两个时辰。等到第三年时候,便是半年一来了。
顾朝朝感知到他修为越来越高,对自己感情越来越淡漠,便知道他修炼顺利,一时间惆怅又欣慰。
三年很快过去,她却依然没有醒来,不过她也不怎么着急,因为沈暮深隔了半年再来时,已经是元婴后期了。
元婴之后是化神,化神之后是炼虚,他修炼进度已和原文保持一致,只要再等七年,他就会勘破世俗飞升离去,而她也会任务成功,进入新小说世界。
顾朝朝静静躺在主寝床上,耐心等待自己结局,山中岁月模糊漫长,沈暮深已经许久没来,她也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,连最后一点思绪都变得僵直。
又是一个清晨,窗外鸟叫扰得人心烦闷,顾朝朝听了将近一个时辰,终于忍不住了:“别吵!”
话音刚落,她自己先愣住了,许久之后缓缓睁开眼睛,迟钝地看向自己双手。
会动,不是做梦,她竟然……醒来了?
顾朝朝眨了眨眼,半天没有回过神来。
太久没有活动身体像僵掉木雕,每动一下都十分艰难,顾朝朝艰难下地,双腿站直瞬间总算有了些许实感。
走到桌边时,她轻呼一口气,试图调动体内灵力,然而刚动一下,骨子里便传出钻心疼。这疼痛来得迅猛又厉害,仿佛一万把刀片在她体内循环,每到一处就割得血肉模糊。
顾朝朝眼前一黑,下意识扶住桌子,然而还是双腿无力地跪在了地上。她手臂青筋暴起,周身冷汗很快将衣衫湿透,然而身上疼痛依然没有减轻,反而有越来越严重趋势。
顾朝朝试图运气平息疼痛,却连念咒力气都没有,不由得一阵绝望。
好在即将疼得昏死时,突然接到了春山尊者传音入密,她当即撑着最后一口气,为他打开了合欢宗禁制。
不出片刻,春山尊者便出现在她面前,看到她这副狼狈样也不惊讶,只是一股精纯灵力从她天灵盖灌入,原本烧灼识海顿时一片清凉,从骨子里透出疼痛感也逐渐消失不见。
顾朝朝猛地松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一般虚弱,缓了许久神才开口:“是假死药副作用?”
春山尊者总算露出了见面后第一个表情——
无语。
“是暮深这些年在你身上用了太多防腐灵药,这些药有一定毒性,日积月累了九年,毒性深入你体内,与灵力纠缠在一起形成灵毒,你一运功便发作了,”春山尊者说完,停顿一下又补充,“与我药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“……我又没怪您,不用解释这么多,”顾朝朝讪讪一笑,随即察觉到重点,“我已经假死了九年?”
“嗯。”
沈暮深是修无情道后第十年飞升,现在已经过去九年,那岂不是……顾朝朝眼眸微动,抬头看向春山尊者。
“你难道没发现,他已经两年没来看你了?”春山尊者缓缓开口。
顾朝朝怔然:“原来已有两年了么。”
“他修为提升比我预料更快,如今已到大乘,如今天下已无人是他对手,”春山尊者说完停顿一瞬,“如今七情六欲、人世八苦,都无法再拘束他,他也已经忘却前尘一心向道,只等飞升了。”
“忘了?”顾朝朝惊讶。
春山尊者神色淡然:“嗯,尘世诸事对他已无意义,索性就忘了。”
“那、那他还记得我……你吗?”顾朝朝本来想问问自己,可一想他都两年没来了,答案似乎显而易见,于是问到一半又临时改成了尊者。
尊者垂眸:“都忘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顾朝朝说不出什么滋味,半晌笑了一声,“挺好。”
一心向道,以他天赋,只消再等一年,这个任务就成功了。顾朝朝轻呼一口气,对尊者恭敬行礼:“多谢尊者这些年对暮深悉心教诲。”
“是他自己争气,”尊者又看她一眼,“能教我已经都教给他,你如今也已经醒来,该做事我已做完,也是时候离开了。”
顾朝朝一怔:“您要去哪?”
“踏虚而去,随遇而安。”
顾朝朝回忆一番,原文中春山尊者,确实在沈暮深出师之后便不再留恋世间,虽然没有飞升,但所有人都不知他去了何处。
当时看原文时,只羡慕他潇洒自在,如今亲耳听到他说要走,心中却只剩怅然:“那顾某便祝尊者一切顺利。”
尊者微微颔首,转身往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:“你体内灵毒只是暂时被我压制,十日后会继续发作,若不想活活疼死,便最好在十日内提高修为,用灵力强行压过毒性。”
顾朝朝:“……这么重要事为什么不提前说?!”
尊者假装没听到,直接离开了合欢宗。
顾朝朝气得脸都黑了,偏偏拿他没办法,独自一人静坐许久后也要往外走,只是走到一半时想到什么,又折回床边,掌心汇集一团火,将躺了九年被褥直接烧了,又从乾坤袋取了些碎灵丹撒在周围,造成尸体自燃假象。
“虽然知晓你已将我忘了,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,但还是要做好善后,演好最后一出戏,”顾朝朝轻叹一声气,“愿你渡劫顺利,早日飞升。”
说罢,便直接从合欢宗离开了。
她走后不久,一道充斥着肃杀之气身影出现在合欢宗,当看到烧成一团灰烬床褥,他垂着眼眸无喜无悲,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九年时间对于修者来说不算太长,但对于凡间却是日新月异,山下小镇仿佛没怎么变,却又仿佛什么都变了。
顾朝朝穿梭在人群中,看到不少人拿着灯笼去河边,这才知道今日初一,镇上有灯会。她正不知何去何从,干脆随着人群往前走,走了一段路后,便远远看到了仿佛星河一般灯笼海洋。
修者视力极好,即便隔着一道河,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只灯笼都是小兔子形状,顾朝朝心口猛地一疼,随手拉住一个小贩询问:“为何所有人只挂这一种样式灯笼?”
小贩推着车着急去摆摊,乍一被拦住顿时有些不耐烦,只是当看到对方脸后,他猛地睁大了眼睛: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怎么?”顾朝朝蹙眉与眼前鬓角发白人对视,一时间觉得他十分眼熟。
小贩咽了下口水,小心翼翼地回答她问题:“大约是九年前,镇上一家富户便是挂了这样灯笼,病重小女儿当晚就退烧了,镇、镇上人为了沾喜气,也开始挂一样,渐渐就到了今日,灯会已鲜少再见其他样式。”
原来是这样,她还以为……顾朝朝想起陷入沉睡前,神识拂过那一盏为她而亮兔子灯,怅然同时又松了口气。
小贩见她拦着去路,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个老虎面具:“仙者,这是小摊子上卖得最好,不如送给您如何?”
顾朝朝回神,看了眼他手上面具,笑了笑后转身离去了。
小贩默默看着她离开,许久才松了口气,一边推着小车往人多地方走,一边小声嘟囔:“仙者就是仙者,这么多年一点都没老,不像我都成老头子了……话说回来,她身边那位男仙者呢?”
夜色渐渐深了,小镇上开始变得热闹,而合欢宗内依然冷清,就连风声都透着小心,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位大乘修者。
沈暮深在烧毁床铺前站了许久,终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。
他下山时,灯会已经快结束了,小镇上静谧一片,只有几个小贩还守着摊位,等待新客人,其中一个卖灯笼小贩倚着摊位昏昏欲睡,几次都险些一头栽到地面上。
在又一次险些栽倒时,一股凉风袭来,他顿时精神不少,再睁开眼,便看到面前多了位仙人一样男子。
“公、公子好,要买灯笼吗?”小贩莫名紧张,一向利索嘴皮子也开始打磕巴。
沈暮深拿了一盏兔子灯,放下几枚铜钱便转身离开,小贩恍惚一瞬,再看他消失方向,已经忘了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了。
已是深夜,一些灯笼里蜡烛已经燃尽,但大部分灯笼还好好地亮着,沈暮深手中灯笼没有点蜡,却比任何一盏都要亮。他沉默地挂好灯笼,沉默地盯着看了片刻,却没像平时一样转身离开。
“公子,买面具吗?”
身后突然传来殷勤揽客声,沈暮深没有理会。
小贩却不肯放弃,他今日生意不好,一晚上才卖了六个面具,眼看着该收摊了,他只想能卖一个是一个:“小这面具可是好得很,就连那些仙者都喜欢得紧,十年前咱们这儿有秘境开启时候,都能卖到五两银子一个呢!”
沈暮深眼眸微动,终于回头。
小贩本来还想再说什么,看到他脸后瞬间瞪大了眼睛:“是、是您啊……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沈暮深看着略为眼熟脸,淡淡询问一句。
小贩咽了下口水:“小、小自然是认识仙者,您还买过小面具呢!”
沈暮深已经忘了,闻言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。
小贩怔怔看着他背影,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:“奇怪,他们今日怎么是分开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暮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。小贩吓得尖叫一声,见鬼一般惊恐地跌坐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暮深冷淡地问。
“我我我仙者饶命!仙者饶命!”小贩吓得脸都白了。
沈暮深不与他废话,直接将骨节分明右手虚覆在他天亮盖上,小贩只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一般,疼得不由惨叫一声。
沈暮深收手,一直古井无波眼底起了波澜。
“仙者……”小贩小心翼翼,见他兀自发呆,便咽了下口水推起小车就跑,直到跑进家里才四肢发软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歇了半晌,有气无力地去收拾没卖完面具时,看到今日要送给女仙者却没送出去小老虎面具上,放着十两银子和一些铜钱,而他也在一瞬间忘了恐惧,忘了今晚见过谁了。
日升日落,很快又是一天。
顾朝朝第一次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快,不知不觉中春山尊者给出十日期限,转眼就只剩三天了。
三天内如果不将修为提升到、足以压制灵毒地步,她就会活活疼死,任务也会随着任务者死亡而失败。可就剩三天了,哪怕是双修,恐怕也不能将修为大幅度提升吧?
顾朝朝心中着急焦躁,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试着联系合欢宗所剩不多弟子。虽然这是她自从穿书以后,第一次联系他们,但好在宗主名头还算好用,不出一个时辰便有两三个弟子出现,在听说了她困境后,将她带去了凡间一处花楼。
“……我现在没心情陪你们喝花酒。”顾朝朝十分头大。
其中一个弟子笑嘻嘻:“宗主别着急,这里可不是普通花楼。”
说罢,拍了两下掌,很快便有五六个男子进来。
顾朝朝随便一瞧,好家伙,个个都是金丹修为,且年轻英俊盘靓条顺。
“这些都是姐妹们刚寻来,如今还都是童子之身,宗主采补个三五日,修为定然更上一层楼。”弟子捂嘴笑。
顾朝朝:“……你们都是哪找来?”
“这便是秘密,宗主只管知道,他们都是自愿便好,咱们合欢宗弟子,可不做强迫良家那种事。”弟子说完,便朝既然招招手,几个人立刻围到了顾朝朝身边。
几个弟子对视一眼,便立刻退下了,只留下顾朝朝浑身不自在。
“你、你们当真没被强迫?”顾朝朝轻咳一声。
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点头:“没有被强迫,我等都是修炼陷入瓶颈,迟迟没能突破修者,合欢宗前辈们温柔善良,愿意帮我们突破瓶颈,我们感谢还来不及。”
“对,我们喜欢跟前辈双修。”
“但求前辈多指教”
其他人也跟着表忠心,热切又害羞样子让顾朝朝生出许多罪孽感,但转念一想,他们并非天灵根,如今能修成金丹,实际年龄肯定要比看到大一些,罪孽感顿时散了大半。
“那……现在要先如何?”直接动手吗?顾朝朝不得不承认,她现在脑子里都是沈暮深,根本对这些人下不去手。
好在他们还算懂事,见她不自在便主动倒酒打扇。
顾朝朝见他们不急那事,默默松了口气,开始与他们对饮。
酒过三巡,顾朝朝放松了许多,离开念头也愈发强烈了。几个少年里有不胜酒力,借着醉意大胆去牵她手,她却眼疾手快地躲开了。
“前辈……”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,一时间愣住了。
顾朝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:“抱歉,我有些醉了。”
“前辈还在紧张吗?”那人轻笑一声,主动到她身边坐下,“不必紧张,我们都是一心向道,才会行合欢之术,并非凡人那般只为污浊欲1望……”
他小意地劝导,顾朝朝渐渐想到体内灵毒,在他又一次将手覆上来时没有再拒绝。
然而不等他碰到她手,房门突然开了,所有人都朝外看去,只见一道仙风道骨身影站在门外,哪怕威压收敛,也能叫人产生臣服之心。
顾朝朝看清来人后后背一凉,汗珠瞬间从鬓角滚落。她默默咽了下口水,颤巍巍端起酒杯遮住脸上异色,心里却仿佛有一万只尖叫鸡在咆哮——
沈暮深为什么来了!
“前辈?”旁边少年察觉到她不对,乖巧地问了一句,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顾朝朝猛地回神,再抬头瞬间与门外清冷视线对视。她指尖一颤,杯中酒瞬间撒了大半,酒水泼到身上,渗透衣衫凉了一小片肌肤,她整个人也随之冷静下来。
春山尊者说了,他已经忘却前尘往事,所以不可能还记得她……对,肯定是不记得,现在肯定只是意外相遇,她只需要表现得淡定点,就能蒙混过关了。
顾朝朝心跳越来越快,脸色却已经恢复淡定,只是声音还透着些许紧张:“这位道友,请问突然来此有何贵干?”
沈暮深沉默地看着她。
顾朝朝讪讪一笑:“若是无事,烦请道友将门关上,我们还有事要说,怕是不能招待你。”
“道友。”沈暮深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。
顾朝朝眨了眨眼,以为他在叫自己,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所以才会如此称呼,正要松一口气,便看到他踏进房中,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走来。
修仙界实力等级分明,每一级之间都相差甚远,沈暮深已是大乘,与房中所有人修为都隔着天堑,每走一步都给人无尽压力,没等走到桌前,便已经有人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。
原本就在顾朝朝身边少年辛苦抵抗,最终也只能咬着牙靠近顾朝朝:“前辈,我好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腾空而起,狠狠摔在柱子上又跌落,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。其余人顿时惊恐一片,终于忍不住四下逃窜,沈暮深眼中只有僵坐在主位上顾朝朝,也不在意其余人去留,很快房中就只剩下他们师徒,和一个人事不省金丹。
眼看着沈暮深越走越近,顾朝朝已经没办法欺骗自己,只能绝望地承认他还记着自己,正试图解释时,他手便已经覆在了她天灵盖上。
顾朝朝意识到他要读取自己记忆,顿时心下一惊,刚要试图反抗,天灵盖便传来一阵针扎刺痛。
“唔……”她蹙眉闷哼一声。
沈暮深收手,垂眸看向她:“原来师尊找这些人,只是为了解灵毒。”
“暮深……”
“原来师尊从未心悦我,只是为了逼我修无情道,才为我造一场美梦,再亲手摔碎,”沈暮深说完,唇角缓缓扬起,眼底是一片悲悯之色,却叫人觉得莫名危险,“就像师父所赠灵器,得到过,摧毁过,便不奢想了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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