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第 64 章
新车上路,第一个蹭车人是张凡,电灯泡强势插足,非得让林霜和周正庆祝请他吃饭。
他整个人都柠檬精了,酸度爆表:“这车不错啊,你俩小日子过得还挺红火的。”
人比人,气死人,这俩现在房子和车子都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保不准真奔着结婚去了。
“你喜欢你也买。”林霜调侃他,“给谢老师买一辆,兴许二垒就能达成了。”
张凡嗬了声,对着周正肩膀捶了下:“是不是兄弟,有没有点友谊秘密了?这种事你也往外说。”
周正含笑躲闪:“对不住,说漏了嘴。”
“周老师开车呢,你别碰他。”林霜不乐意了,拍开张凡的手,“别影响新手司机。”
“跟你俩绝交算了。”张凡嘀咕,“两个人都不够意思。”
“张老师你把烦恼说说,到底是什么情况,我帮你出出主意。”林霜显然心情不错,出手指点江山,“谢老师她是什么态度?这么久还融化不了冰山女神的冰壳。”
“唉,我也是琢磨不透。”
“平时相处都还不错,出去约会还牵牵手什么的,再往下走她就不乐意。”张凡百思不得其解,“是不是我这人特没男性魅力?也不能啊,我觉得自己还挺Man,也挺有绅士精神的。”
“谢老师没说为什么?”
“她总说还不到时候。”
林霜笑了:“是不是气氛没有达成,你是不是喜欢带她去大排档夜市吃饭,烛光晚餐和爱情电影安排一下,鲜花和礼物送了吗?”
“没用,我家谢老师不吃这套。”张凡出主意,“要不找个机会,你们帮我热热场子吧?老板娘,晓梦对你感觉还挺特别的,你到时候帮我说说话,夸夸我的好,感化感化她?”
“对我感觉特别?”林霜挑眉。
张凡凑近:“我觉得晓梦对你有种想关注又不愿意关注,不愿意关注又忍不住关注的别扭。”
美女对美女的互斥和吸引力嘛,瞅一眼,拗下巴,再瞅一眼,不以为然,再回头瞅一眼,默默回味。
林霜有时候也这么打量谢晓梦。
“怎么热场子?朋友聚餐还是四人约会?还是一起出去玩?爬山打球运动?”
周正专心开车,插嘴:“我觉得有个地方不错,挺适合朋友间聚会的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四只眼睛看着他。
“就前阵子我们玩过的,那个剧本杀门店,我看公众号上店家有引进新的本子,介绍说是悬疑类,适合情侣档,有感情互动。”
这种沉浸式的角色游戏的确能打破现实的一点壁垒,张凡跃跃欲试:“这个好,最近这个还挺火的,比约会吃饭有意思。”
“你这时候还挺机灵的。”林霜含笑在周正头上揉了把,换回了个眉目传情。
张凡当场打电话给剧本杀店主预约时间,这顿蹭饭最后由他买单。
吃过饭,两人先送张凡,开车在景观大道绕一圈回家——每年元旦前后,市政府附近的几条主干道都有灯光秀,一路灯火辉煌,霓虹璀璨,树下行人肩披光华,携手而过,算是市区内最热门的景点了。
“这灯光秀挺漂亮的,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的,前两年我刚回来的时候,还以为走错了地方。”她趴在车窗,“高中的时候这片还是很荒凉,没这么多房子,人也很少。”
“好像是我们读大四那年吧,那年寒假我回来春节,路过这边办事,看见工人在路边装灯带。”
“那也好多年了。”她数数,“六七年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回北泉吗?”周正问她,“过年也没回来?”
“大学前几年还偶尔回来吧。大四我就去了广州实习,那一年抽空回学校领了毕业证,后来一直在外面。”她笑容淡淡,“那时候一点也不想回来,回来也没有家了。在外面的日子多开心啊,形形色色的朋友,好玩的东西、热闹的地方也多,纸醉金迷的。”
“回北泉后是不是很不习惯?”
“一开始会有点,挺无聊的。”林霜起了聊天的兴致,“但至少不累。我不是跟你说过,我在服装批发市场开店嘛,后来我自己改良过两款衣服,卖的还不错,积累了点资源。”
“那时候认识个人,家里是开制衣工厂的,我靠着他的资源,开了个网店,这人后来成了我男朋友,那个网店他也算有投资,我管选款和设计营销,他管工厂的量产,店火了一阵子,但每天非常的累.........后来我们两人闹掰了,网店的生意也搞黄了,我想,没必要把日子过得那么累,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吧。”
他一路默默听着,把车停稳当,打开副驾车门:“明天早上我把车挪到外面路边停车位,你直接开走就行。”
林霜笑盈盈下车,周正打开大衣,把她裹进自己怀里,低头问她:“要不要在我这里休息一会?”
她指尖挠挠他下巴一点泛青的粗粝:“你这小庙有什么好的,能收留我这尊大神?”
“能教你做数学题。”他搂着她的纤腰,眼里光芒浮动。
“听起来好无聊。”她笑谑,“我讨厌数学。”
他幽幽的叹了口气:“那你喜欢哪门课程?我回学校再念个专业,回来教你。”
她展颜笑了。
张凡定了周末的联谊活动,足足四个小时的剧本杀游戏,店内还提供吃喝,张凡拉着林霜和周正问。
“那个........这个本子有三对情侣,兰亭和郭远也加入........你俩介意不?”
大家都是成年人,只要乖宝宝兰亭不介意就行。
再度见面,就表示四个人都冰释前嫌,过去的事就算翻篇了。
林霜摊手:“不介意。”
周正唯女朋友马首是瞻:“可以。”
聚会那天,三对情侣不约而同摆出了宣战气势,谁也不能落下风,女孩子都美出了天际,一娇媚一冷艳一温婉,争奇斗艳,互相夸奖吹捧,存在感碾压了一大波路人。
张凡、周正和郭远——三个人牌工具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觑,干巴巴聊天。
“工作还顺利吧。”
“挺好,你最近也挺好的吧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你这衣服不错。”
“你那车油耗怎么样?”
寒暄完毕,三人眼巴巴看着各自的女朋友。
“她们要夸多久才能结束?”张凡摩挲着下巴问,“从头发夸到鞋子,下一个话题是不是要聊妆容?还是聊包包?”
“只要不聊我们就行。”郭远拍了拍张凡的左肩。
“聊得越多,感情越好。”周正拍了拍张凡的右肩。
本子是迷雾烧脑型,剧本贼狗血,汇集了豪门世家、血海深仇,身份禁忌各种桥段,由一场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谋划的旅行复仇开始,六人情侣中有一对阴阳相隔,一对终身遗憾,一对修成正果。
拿到本子的各人结局不明,搜寻线索的同时,追溯过去被遗忘的恋情点滴,寻找当年故事的凶手和真相。
剧本写的细腻出色,游戏气氛极好,参与者激情十足——每一个人身边的“那个人”都可能死去,离开,或者白头偕老,谁也不知道自己和所爱人的结局,正如现实一样,谁也不知道谁的最终走向会是哪里。
最后复盘死者和凶手,六人热火朝天对簿公堂,翻开自己的底牌。
张凡:【你死于十年前的一场旅行——确切死因未知,毒酒或者车祸。】
谢晓梦:【你是最初的凶手——这十年你背着罪恶活下来,活成了两个人。】
周正:【死者本该是你——你洞悉一切,却保持缄默,一生孤独。】
林霜:【你换了酒杯,却丢了解药——你身上背负着秘密,最后只能痛苦离去。】
兰亭:【你本该无辜,最后却偷了解药——旅行结束,你们顺利结婚。】
郭远:【你没喝毒酒,却故意吃了解药——旅行结束,你们顺利结婚。】
凶手呢?哪个是杀人真凶?
【死者无辜,余者皆凶手。】
【众生谋杀案,所有人身负重罪,所有人无罪释放。】
每个人都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一肚子气发不出的情绪。
林霜怒了,柳眉倒竖,直接哐哐拍桌子:“老板,你这进的什么烂本啊!!”
张凡都要哭了:“所以我就是那个最无辜的倒霉蛋,喝了女朋友准备的毒酒,又替女朋友挡了车祸,当了双重替死鬼?我这剧本上的十年甜甜蜜蜜,都是临死的幻想?你们就这样欺负一个体育老师的智商?”
谢晓梦皱眉冷声:“这剧本逻辑有硬伤。”
DM:“这本子□□啊,反响很好的,我们还有电话售后回访,是这段旅行前你们的恋人给你们的留言,大家记得接电话哦,么么哒。”
众人纷纷掏手机拉黑。
这一晚上林霜气得饭都没吃,怨气念叨:“劳心劳力玩了四个多小时,最后告诉我这么个结局,气死我了。”
周正坐在电脑面前,神色淡定得很:“游戏而已。”
“我真要是为了保护自己深爱的男友,至于这样一声不吭换毒酒保他,最后间接害死自己哥哥,把自己流放他乡,孤苦一生?我手里有解药,自己喝下毒酒,吃了解药不就完了吗?这剧本杀作者什么脑回路?差评!差评差评差评!”
周正撸她的头发,揽住她的腰,温柔劝慰:“好啦。”
林霜坐在他膝头,噘嘴皱眉,不情愿的扭了下。
“一个游戏,至于这样生气么?”
“大家都被这剧本PUA了,前半段的剧情,写得那么身临其境,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那个,到最后揭秘,好家伙,全是幻想,一个比一个惨,还惨得那么阴错阳差,想骂都骂不出来。”
她枕在他肩膀:“郁闷。”
“别郁闷。”他吻她的额头,“游戏是游戏,真实世界没那么多阴差阳错。”
“换做我是剧本杀里那个人,要是想保全所有,那也很容易,可以先用毒酒做局引出凶手,再拉着张凡护身,最后结局皆大欢喜。”
她眨眨浓密的长睫,黏糊糊的揽住他的脖颈。
“我新种的睫毛,都被我焦躁得拔了好多根。”
“是么?让我看看。”他声音轻柔。
两个人的脸颊挨在一起,最后变成了个亲昵的深吻,身体慢慢重叠,就这样在椅子上温存起来,他有些难耐的靠在椅背,扶着身上女孩的腰,冒尖的喉结一下下的滚动,脆弱又性感,裙摆下连结的肌肤像触电一样哆嗦,有深深的满足感和真切感。
这感觉真的很好。
游戏她真的沉浸进去了,最后知道自己的结局,忍不住心痛难受,她才不要什么孑然一生孤独终老呢,她要人宠,要人爱,要一个热热烫烫的男人,要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剧本杀虐归虐,效果真的挺好——至少张凡是春风满面来到林霜的奶茶店,身上一股子闷骚得意劲,邀请林霜:“有没有空,大家一起吃个晚饭?就定学校旁边那家湘菜馆,今天高三开年级大会,周正和晓梦都拿了表扬,咱们犒劳他们一下。”
林霜笑盈盈看着他:“感情升温了?”
“那天回家,谢老师一直坐在车上没说话,最后还掉了两滴眼泪,她心里也难受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在她家楼下,她抱了我一下,小声说对不起。”张凡笑得嘴都咧开了。
“再然后————”林霜拖长音调。
张凡嘴巴“啵”了一下。
林霜嫌弃式的挥挥手:“好了好了,打住,打住!剩下的我不想知道了。”
日子总是越过越好,越过越顺利的,年底到了,学期即将结束,学校要赶上课进度,还有各种评比和杂务,周正新房那边,工人最近在装厨卫和橱柜地板,这些细活琐碎要求又多,周正有空都在那边盯场。
他不在家,林霜自己一个人闲着,要么勤于健身保养,要么去喷泉广场找苗彩。
“周老师的新房你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苗彩看了她一眼:“不看看?”
林霜皱皱眉头: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她又有些倔嘴:“他能力那么强,自己做主就行了。”
苗彩意味深长:“周老师挺好的。”
每个人都这么说。
“你就算不想结婚,也会要跟着他搬进去的吧,以后自己要住的地方,不好奇什么样么?”苗彩道,“再说了,你现在买了车,家里楼下哪有停车位,小心刮了蹭了,每天周老师还要帮你挪车倒车,小区里停车多方便啊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两人感情稳定,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好,没人提结婚,也没人提分手,林霜鸵鸟的想,也许房子装修好了,到了周正想要结婚的那天,他会有动作,逼她,或者放手,找一个适合结婚的人。
到时候再看吧。
“周老师是不是快下班了?什么时候来接你?”
“他去宛城出差了,参加省教育厅安排的一个培训,过两天回来。”
“那要不要出去玩?我有个姐们过生日,在酒吧请了个歌手热场,我们去酒吧坐坐?”
“也行。”
两人穿得花枝招展去了酒吧,年底果然聚会多,各种场合都热闹,酒吧坐满了人,落着林霜身上的目光不少,来搭讪的人也多。
“美女一起喝一杯?”
“不用了谢谢。”
林霜心不在焉看手机,整晚都没有消息,她心情莫名不佳,半途出去抽烟,给周正打电话。
周正把周雪从学校喊出来,兄妹两人一起吃了顿晚饭,周正这么多年对周雪是亦兄亦师的存在,也算是人生道路的引路人,以前兄妹俩聊天其实很杂,家里的杂事,学校的生活,学习和工作,最近周雪对他疏远了不少,这段饭吃的也挺平静。
电话铃响,他看了眼手机,接通。
“干嘛呢?”林霜声音有点闷闷的。
“跟小雪吃饭。”他听见她那边的嘈杂声音,“你在哪?”
“酒吧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周正蹙眉。
“我和苗彩,过来坐坐。”
周正放心了些:“开车了吗?”
“开了。”
“不能喝酒,要早点回家。”
“知道,我喝的软饮。”
“自己开车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既然是和周雪吃饭,这场合多聊不合适,林霜挂断电话。
周雪默不作声听着。
周正的语气温柔又细腻,比对她的上心些。
她以前觉得自己完全了解周正,现在有林霜插进来,猛然觉得事实并不如此,换句话说,她只了解周正作为哥哥的那部分,不理解作为男人的那部分。
周正也和她解释了挺多,语气很平静,却又深情款款的感觉,那天林霜跟她说的话,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,她却有那么点信了,他们两个是真爱吗?看起来不像,怎么会有这样的真爱?可如果不是,那这样的现状又很奇怪。
周雪不理解。
“什么时候回老家?”
“学校还有点事情,过两周吧。”
“到市区的话,你找我一下,我带你和周丰一起回家去。”
“好。”
周正拍了拍她的头发:“如果和她见面.......你跟她说个对不起吧,如果实在不愿意,我也不勉强,以后如果再见面,态度好一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周雪埋着头。
“走吧,时间不早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周正起身送人,先把周雪送回了学校,再回酒店,路上给林霜打电话。
“回去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她开车不能喝酒,已经在酒吧感觉无聊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北泉?”
“明天开完会就回去了。”
“要不要我去宛城接你?”林霜问,“正好我去宛城逛逛。”
“不用接,我自己回来。”周正直接拒绝,宛城到北泉近两个小时车程,走高速,他怕她一个人开车不安全。
林霜没想他干脆利落拒绝,有点怏怏不乐,冷哼:“好吧。”
“不过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明天回来.......你忙你的吧,过两天我也要出趟门。”
“嗯?去哪儿?”
“快过年了,打算去看看我爸。”她漫不经心答,“这个月的探监日是13号,我的探视申请通过了,提前一天走。”
周正了然,一年两次的探狱,年中一次,年底一次。
“我陪你一起去吧。”
她顿了顿,云淡风轻:“算了吧,你学校也忙,本来已经落下好几天的课了,再请假学校怎么放人,再说了,那边也没什么意思,地方很荒凉的。”
周正想了想,没回话。
学校就是这样,根本没有代班顶替这么一说,除非长期的请假找固定老师代课,平时根本就走不开,每个老师的上课风格和节奏不一样,小几天的代课,自己还要找时间补回去。
第二天周正从宛城回来,直接去了学校上课。
他连着上了好几天的晚自习,每天四五节课轮着上,在林霜出发前一天问她:“你明天怎么去?开车还是火车?”
监狱所在地和北泉在省内一东一西,开车五个小时,林霜以前都是坐火车,这回打算开车去。
“我明天上一二节课,十点就下课了,你把车开到学校,我们一起去,来得及。”
“你上课怎么办?”林霜微愕。
“落下的课我已经补完了,等后面回来再补就行了。”
她低头抠着指甲:“不用了,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,不能耽误学生。”
“你不是不喜欢开车吗?我去给你当司机。”
林霜扭捏了一下,目光一本正经:“不用。”
“就这么说定了,下完课我在学校大门等你。”他低头继续写报告,“两个人出门总比一个人好。
林霜心头那么一点点雀跃,禁不住笑了,眼睛弯弯,在他身上蹭了蹭。
周正摸摸她的脸颊。
她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,不说话,却乖乖的,静静的,黏糊糊的贴着他。
“等我写完东西陪你,乖乖的。”周正轻轻拍。
“嗯。”
她心满意足,呼噜呼噜枕着他。
两人第一次出远门。
旅途其实是愉快的,车在高速上前进,路景从车窗倒退,能清楚看见风的轨迹。
本省山多,即便是深冬,山头也是葱葱郁郁的,视野清新开阔。
只是离北泉越来越远,离目的地越来越近,林霜的神色就越平静。
周正切换了自己的歌单。
“这是你.......快乐的歌单。”林霜目光从窗外返回。
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听听歌,时间会过得比较快。”
“你这话以前对我说过一遍。”林霜小小声,不屑一顾拗头,“谁说我心情不好了。”
“没人说你心情不好,但听点舒缓的音乐,心情可以更好点。”他柔声道,“你也可以睡一觉,很快就到目的地了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林霜倚在车椅上,“这种时候,我通常都睡不着。”
音乐声里,她也特别有倾述的欲望,只是压抑着自己少说话。
“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吗?”周正目不转睛,“我的意思是........去看看叔叔。”
“不可以,你不是直系亲属,需要提前申请才允许入内。”
“那,里面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就电视里的那样吧,不过我去的地方,也只是探监室而已。”她扭头,“监狱的全貌,我也不知道。”
车里的气氛静了静。
“每年我都去两次,以前我姑姑也去过一次,后来也不去了,常跟我爸写写信什么的,就剩我一个人。”她轻声道,“一开始我也不想去,硬着头皮去的,每次都要哭,后来也习惯了,今年是最后一年了。”
“叔叔因为什么事情进去的?”
“贪官落马,我爸是蠹虫的钱袋子,权钱交易吧,他那公司关系乱的很,几个经济纠纷一路被牵连。”林霜平静道,“也是咎由自取。”
“一审判了十年,我姑姑姑父那边有点关系,把家里所有资产都抵押缴了,减了两年刑。”
“其实我还有个继母和妹妹,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们结婚了,以为那是我爸的女朋友,后来女的怀孕了,我爸把她接到家里来,那时候高考刚接结束,我一直在外头玩,再后来念大学,家里添了个小妹妹,我爸挺高兴的,我也偶尔回家看看。”
“出事的时候,我不知道,有一天早上,我爸给我打过个电话,问我生活费够不够,给我转了点生活费,我心里没在意........后来还是我姑姑给我打电话,说我爸爸关押进了看守所,要我回去,商量请律师见人,我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家没有了,姑姑说我继母和我爸在风声之前就离婚了,拿了一笔钱,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都过去了,服刑结束,很快就能家人团聚。”他轻声安慰她,这安慰如隔靴搔痒。
“也是我爸罪有应得,他是真的飘了。”林霜叹了口气,“他以前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,能力挺强的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工程,赚钱了,人也膨胀了,脾气很坏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念小学呢,我爸每天都要喝酒应酬,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,我妈不乐意,两人就经常吵架,有时候动手砸家,后来我妈闹着要离婚,我爸激她,说离婚可以,一毛钱都别带走,我妈就梗着脖子空手走出了家门,把我也留下了。没了我妈管,我爸就更飘了,酒肉朋友也多了起来,借钱的,吃喝玩乐的,找关系的......开始剑走偏锋。”
“要是我妈不离婚,要是我爸不走错路,或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........”
那样她大概会有一个简单完整的家庭,物质富足,高中毕业后,她大概会出国深造,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,可能和初恋男友修成正果,或者在婚恋市场拥有绝对优势——绝不可能沦落到,分配给一个贫穷普通的数学老师相亲。
他也宁愿,她永远是挂在天上的那颗星星,他只能抬头仰望那辉光,默默回味一会,而不是摘在手里。
可她现在就在他身边。
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。
车子到达目的地,两人在市区找了个酒店落脚,林霜带他去吃完饭:“这里有家店的粉面特别好吃,每次来我都要去吃一顿,这么多年一直都开着,开成一家老店了。”
周正跟着她去,是一家普普通通但人气很旺的小店,一份餐才十元,两人花最少的钱点了两碗招牌,店主夫妻看两人衣着光鲜,聊天的语气不像是本地人。
“两位是外地来的?出差还是旅游的?”
“我们来探亲的。”周正付钱。
“怪不得,我们这店都是附近熟人来吃,挺少有陌生人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跟着导航出发,监狱在一个山区,临着劳动农场,位置很偏僻,道路格外空旷,林霜进去办手续,周正在外面等。
他站在大门外,来来回回踱步,等了挺久。
时间流逝得格外的慢。
林霜从监狱里出来,看见周正站在马路对面,竖着黑色大衣的衣领,手揣进兜里,低头踱步。
她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,有点释然,有点雀跃,脚下步伐加快。
周正抬头看见她过来,停住脚步,温柔冲她笑了笑。
林霜扑进他怀里。
“你的手好冰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伸进自己毛衣内,“暖一暖。”
“怎么不在车里等。”她嘟囔,“外头多冷啊。”
“我在车里坐不住,出来透透气。”
两人黏黏糊糊搂在一起,像甜甜蜜蜜的小情侣。
没关系的啦,这儿这么荒凉、空寂、往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故事,理解这堵高墙衍生出来的情感。
“我跟我爸说好了,下次再来,就是刑释来接他,还有六个月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我爸今年才53,不算老,身体还不错,出来后还有发挥余热的机会。”
“真好。”他真诚发问,“我可以跟着一起来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脸上是因为寒冷而生的嫣红,“也许我们应该带点衣服来接他?应该人多点热闹点?还是人少点让他清净点?带他出门散散心?还是先接回家里?”
“他要是想工作,就给他找个工作,要是不想在北泉呆着,想去找我继母和小女儿,就让他自己去找一找。”
“对了。”林霜想起一件事,戳周正胸口,“我爸没地方住,只能住家里,我要把你扫地出门了。”
“好好好,没问题,我肯定搬走。”他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“我真的太忙了,回去还有好多事情,看在我来回开车十个小时的份上,能不能帮我挑挑新房家具?以免我后面无处可去,流落街头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搂紧他,闭着漂亮妩媚的眼睛,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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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整个人都柠檬精了,酸度爆表:“这车不错啊,你俩小日子过得还挺红火的。”
人比人,气死人,这俩现在房子和车子都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保不准真奔着结婚去了。
“你喜欢你也买。”林霜调侃他,“给谢老师买一辆,兴许二垒就能达成了。”
张凡嗬了声,对着周正肩膀捶了下:“是不是兄弟,有没有点友谊秘密了?这种事你也往外说。”
周正含笑躲闪:“对不住,说漏了嘴。”
“周老师开车呢,你别碰他。”林霜不乐意了,拍开张凡的手,“别影响新手司机。”
“跟你俩绝交算了。”张凡嘀咕,“两个人都不够意思。”
“张老师你把烦恼说说,到底是什么情况,我帮你出出主意。”林霜显然心情不错,出手指点江山,“谢老师她是什么态度?这么久还融化不了冰山女神的冰壳。”
“唉,我也是琢磨不透。”
“平时相处都还不错,出去约会还牵牵手什么的,再往下走她就不乐意。”张凡百思不得其解,“是不是我这人特没男性魅力?也不能啊,我觉得自己还挺Man,也挺有绅士精神的。”
“谢老师没说为什么?”
“她总说还不到时候。”
林霜笑了:“是不是气氛没有达成,你是不是喜欢带她去大排档夜市吃饭,烛光晚餐和爱情电影安排一下,鲜花和礼物送了吗?”
“没用,我家谢老师不吃这套。”张凡出主意,“要不找个机会,你们帮我热热场子吧?老板娘,晓梦对你感觉还挺特别的,你到时候帮我说说话,夸夸我的好,感化感化她?”
“对我感觉特别?”林霜挑眉。
张凡凑近:“我觉得晓梦对你有种想关注又不愿意关注,不愿意关注又忍不住关注的别扭。”
美女对美女的互斥和吸引力嘛,瞅一眼,拗下巴,再瞅一眼,不以为然,再回头瞅一眼,默默回味。
林霜有时候也这么打量谢晓梦。
“怎么热场子?朋友聚餐还是四人约会?还是一起出去玩?爬山打球运动?”
周正专心开车,插嘴:“我觉得有个地方不错,挺适合朋友间聚会的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四只眼睛看着他。
“就前阵子我们玩过的,那个剧本杀门店,我看公众号上店家有引进新的本子,介绍说是悬疑类,适合情侣档,有感情互动。”
这种沉浸式的角色游戏的确能打破现实的一点壁垒,张凡跃跃欲试:“这个好,最近这个还挺火的,比约会吃饭有意思。”
“你这时候还挺机灵的。”林霜含笑在周正头上揉了把,换回了个眉目传情。
张凡当场打电话给剧本杀店主预约时间,这顿蹭饭最后由他买单。
吃过饭,两人先送张凡,开车在景观大道绕一圈回家——每年元旦前后,市政府附近的几条主干道都有灯光秀,一路灯火辉煌,霓虹璀璨,树下行人肩披光华,携手而过,算是市区内最热门的景点了。
“这灯光秀挺漂亮的,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的,前两年我刚回来的时候,还以为走错了地方。”她趴在车窗,“高中的时候这片还是很荒凉,没这么多房子,人也很少。”
“好像是我们读大四那年吧,那年寒假我回来春节,路过这边办事,看见工人在路边装灯带。”
“那也好多年了。”她数数,“六七年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回北泉吗?”周正问她,“过年也没回来?”
“大学前几年还偶尔回来吧。大四我就去了广州实习,那一年抽空回学校领了毕业证,后来一直在外面。”她笑容淡淡,“那时候一点也不想回来,回来也没有家了。在外面的日子多开心啊,形形色色的朋友,好玩的东西、热闹的地方也多,纸醉金迷的。”
“回北泉后是不是很不习惯?”
“一开始会有点,挺无聊的。”林霜起了聊天的兴致,“但至少不累。我不是跟你说过,我在服装批发市场开店嘛,后来我自己改良过两款衣服,卖的还不错,积累了点资源。”
“那时候认识个人,家里是开制衣工厂的,我靠着他的资源,开了个网店,这人后来成了我男朋友,那个网店他也算有投资,我管选款和设计营销,他管工厂的量产,店火了一阵子,但每天非常的累.........后来我们两人闹掰了,网店的生意也搞黄了,我想,没必要把日子过得那么累,找个合适的地方休息吧。”
他一路默默听着,把车停稳当,打开副驾车门:“明天早上我把车挪到外面路边停车位,你直接开走就行。”
林霜笑盈盈下车,周正打开大衣,把她裹进自己怀里,低头问她:“要不要在我这里休息一会?”
她指尖挠挠他下巴一点泛青的粗粝:“你这小庙有什么好的,能收留我这尊大神?”
“能教你做数学题。”他搂着她的纤腰,眼里光芒浮动。
“听起来好无聊。”她笑谑,“我讨厌数学。”
他幽幽的叹了口气:“那你喜欢哪门课程?我回学校再念个专业,回来教你。”
她展颜笑了。
张凡定了周末的联谊活动,足足四个小时的剧本杀游戏,店内还提供吃喝,张凡拉着林霜和周正问。
“那个........这个本子有三对情侣,兰亭和郭远也加入........你俩介意不?”
大家都是成年人,只要乖宝宝兰亭不介意就行。
再度见面,就表示四个人都冰释前嫌,过去的事就算翻篇了。
林霜摊手:“不介意。”
周正唯女朋友马首是瞻:“可以。”
聚会那天,三对情侣不约而同摆出了宣战气势,谁也不能落下风,女孩子都美出了天际,一娇媚一冷艳一温婉,争奇斗艳,互相夸奖吹捧,存在感碾压了一大波路人。
张凡、周正和郭远——三个人牌工具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觑,干巴巴聊天。
“工作还顺利吧。”
“挺好,你最近也挺好的吧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你这衣服不错。”
“你那车油耗怎么样?”
寒暄完毕,三人眼巴巴看着各自的女朋友。
“她们要夸多久才能结束?”张凡摩挲着下巴问,“从头发夸到鞋子,下一个话题是不是要聊妆容?还是聊包包?”
“只要不聊我们就行。”郭远拍了拍张凡的左肩。
“聊得越多,感情越好。”周正拍了拍张凡的右肩。
本子是迷雾烧脑型,剧本贼狗血,汇集了豪门世家、血海深仇,身份禁忌各种桥段,由一场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谋划的旅行复仇开始,六人情侣中有一对阴阳相隔,一对终身遗憾,一对修成正果。
拿到本子的各人结局不明,搜寻线索的同时,追溯过去被遗忘的恋情点滴,寻找当年故事的凶手和真相。
剧本写的细腻出色,游戏气氛极好,参与者激情十足——每一个人身边的“那个人”都可能死去,离开,或者白头偕老,谁也不知道自己和所爱人的结局,正如现实一样,谁也不知道谁的最终走向会是哪里。
最后复盘死者和凶手,六人热火朝天对簿公堂,翻开自己的底牌。
张凡:【你死于十年前的一场旅行——确切死因未知,毒酒或者车祸。】
谢晓梦:【你是最初的凶手——这十年你背着罪恶活下来,活成了两个人。】
周正:【死者本该是你——你洞悉一切,却保持缄默,一生孤独。】
林霜:【你换了酒杯,却丢了解药——你身上背负着秘密,最后只能痛苦离去。】
兰亭:【你本该无辜,最后却偷了解药——旅行结束,你们顺利结婚。】
郭远:【你没喝毒酒,却故意吃了解药——旅行结束,你们顺利结婚。】
凶手呢?哪个是杀人真凶?
【死者无辜,余者皆凶手。】
【众生谋杀案,所有人身负重罪,所有人无罪释放。】
每个人都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一肚子气发不出的情绪。
林霜怒了,柳眉倒竖,直接哐哐拍桌子:“老板,你这进的什么烂本啊!!”
张凡都要哭了:“所以我就是那个最无辜的倒霉蛋,喝了女朋友准备的毒酒,又替女朋友挡了车祸,当了双重替死鬼?我这剧本上的十年甜甜蜜蜜,都是临死的幻想?你们就这样欺负一个体育老师的智商?”
谢晓梦皱眉冷声:“这剧本逻辑有硬伤。”
DM:“这本子□□啊,反响很好的,我们还有电话售后回访,是这段旅行前你们的恋人给你们的留言,大家记得接电话哦,么么哒。”
众人纷纷掏手机拉黑。
这一晚上林霜气得饭都没吃,怨气念叨:“劳心劳力玩了四个多小时,最后告诉我这么个结局,气死我了。”
周正坐在电脑面前,神色淡定得很:“游戏而已。”
“我真要是为了保护自己深爱的男友,至于这样一声不吭换毒酒保他,最后间接害死自己哥哥,把自己流放他乡,孤苦一生?我手里有解药,自己喝下毒酒,吃了解药不就完了吗?这剧本杀作者什么脑回路?差评!差评差评差评!”
周正撸她的头发,揽住她的腰,温柔劝慰:“好啦。”
林霜坐在他膝头,噘嘴皱眉,不情愿的扭了下。
“一个游戏,至于这样生气么?”
“大家都被这剧本PUA了,前半段的剧情,写得那么身临其境,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那个,到最后揭秘,好家伙,全是幻想,一个比一个惨,还惨得那么阴错阳差,想骂都骂不出来。”
她枕在他肩膀:“郁闷。”
“别郁闷。”他吻她的额头,“游戏是游戏,真实世界没那么多阴差阳错。”
“换做我是剧本杀里那个人,要是想保全所有,那也很容易,可以先用毒酒做局引出凶手,再拉着张凡护身,最后结局皆大欢喜。”
她眨眨浓密的长睫,黏糊糊的揽住他的脖颈。
“我新种的睫毛,都被我焦躁得拔了好多根。”
“是么?让我看看。”他声音轻柔。
两个人的脸颊挨在一起,最后变成了个亲昵的深吻,身体慢慢重叠,就这样在椅子上温存起来,他有些难耐的靠在椅背,扶着身上女孩的腰,冒尖的喉结一下下的滚动,脆弱又性感,裙摆下连结的肌肤像触电一样哆嗦,有深深的满足感和真切感。
这感觉真的很好。
游戏她真的沉浸进去了,最后知道自己的结局,忍不住心痛难受,她才不要什么孑然一生孤独终老呢,她要人宠,要人爱,要一个热热烫烫的男人,要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剧本杀虐归虐,效果真的挺好——至少张凡是春风满面来到林霜的奶茶店,身上一股子闷骚得意劲,邀请林霜:“有没有空,大家一起吃个晚饭?就定学校旁边那家湘菜馆,今天高三开年级大会,周正和晓梦都拿了表扬,咱们犒劳他们一下。”
林霜笑盈盈看着他:“感情升温了?”
“那天回家,谢老师一直坐在车上没说话,最后还掉了两滴眼泪,她心里也难受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在她家楼下,她抱了我一下,小声说对不起。”张凡笑得嘴都咧开了。
“再然后————”林霜拖长音调。
张凡嘴巴“啵”了一下。
林霜嫌弃式的挥挥手:“好了好了,打住,打住!剩下的我不想知道了。”
日子总是越过越好,越过越顺利的,年底到了,学期即将结束,学校要赶上课进度,还有各种评比和杂务,周正新房那边,工人最近在装厨卫和橱柜地板,这些细活琐碎要求又多,周正有空都在那边盯场。
他不在家,林霜自己一个人闲着,要么勤于健身保养,要么去喷泉广场找苗彩。
“周老师的新房你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苗彩看了她一眼:“不看看?”
林霜皱皱眉头: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她又有些倔嘴:“他能力那么强,自己做主就行了。”
苗彩意味深长:“周老师挺好的。”
每个人都这么说。
“你就算不想结婚,也会要跟着他搬进去的吧,以后自己要住的地方,不好奇什么样么?”苗彩道,“再说了,你现在买了车,家里楼下哪有停车位,小心刮了蹭了,每天周老师还要帮你挪车倒车,小区里停车多方便啊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两人感情稳定,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好,没人提结婚,也没人提分手,林霜鸵鸟的想,也许房子装修好了,到了周正想要结婚的那天,他会有动作,逼她,或者放手,找一个适合结婚的人。
到时候再看吧。
“周老师是不是快下班了?什么时候来接你?”
“他去宛城出差了,参加省教育厅安排的一个培训,过两天回来。”
“那要不要出去玩?我有个姐们过生日,在酒吧请了个歌手热场,我们去酒吧坐坐?”
“也行。”
两人穿得花枝招展去了酒吧,年底果然聚会多,各种场合都热闹,酒吧坐满了人,落着林霜身上的目光不少,来搭讪的人也多。
“美女一起喝一杯?”
“不用了谢谢。”
林霜心不在焉看手机,整晚都没有消息,她心情莫名不佳,半途出去抽烟,给周正打电话。
周正把周雪从学校喊出来,兄妹两人一起吃了顿晚饭,周正这么多年对周雪是亦兄亦师的存在,也算是人生道路的引路人,以前兄妹俩聊天其实很杂,家里的杂事,学校的生活,学习和工作,最近周雪对他疏远了不少,这段饭吃的也挺平静。
电话铃响,他看了眼手机,接通。
“干嘛呢?”林霜声音有点闷闷的。
“跟小雪吃饭。”他听见她那边的嘈杂声音,“你在哪?”
“酒吧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周正蹙眉。
“我和苗彩,过来坐坐。”
周正放心了些:“开车了吗?”
“开了。”
“不能喝酒,要早点回家。”
“知道,我喝的软饮。”
“自己开车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既然是和周雪吃饭,这场合多聊不合适,林霜挂断电话。
周雪默不作声听着。
周正的语气温柔又细腻,比对她的上心些。
她以前觉得自己完全了解周正,现在有林霜插进来,猛然觉得事实并不如此,换句话说,她只了解周正作为哥哥的那部分,不理解作为男人的那部分。
周正也和她解释了挺多,语气很平静,却又深情款款的感觉,那天林霜跟她说的话,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,她却有那么点信了,他们两个是真爱吗?看起来不像,怎么会有这样的真爱?可如果不是,那这样的现状又很奇怪。
周雪不理解。
“什么时候回老家?”
“学校还有点事情,过两周吧。”
“到市区的话,你找我一下,我带你和周丰一起回家去。”
“好。”
周正拍了拍她的头发:“如果和她见面.......你跟她说个对不起吧,如果实在不愿意,我也不勉强,以后如果再见面,态度好一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周雪埋着头。
“走吧,时间不早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周正起身送人,先把周雪送回了学校,再回酒店,路上给林霜打电话。
“回去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她开车不能喝酒,已经在酒吧感觉无聊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北泉?”
“明天开完会就回去了。”
“要不要我去宛城接你?”林霜问,“正好我去宛城逛逛。”
“不用接,我自己回来。”周正直接拒绝,宛城到北泉近两个小时车程,走高速,他怕她一个人开车不安全。
林霜没想他干脆利落拒绝,有点怏怏不乐,冷哼:“好吧。”
“不过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明天回来.......你忙你的吧,过两天我也要出趟门。”
“嗯?去哪儿?”
“快过年了,打算去看看我爸。”她漫不经心答,“这个月的探监日是13号,我的探视申请通过了,提前一天走。”
周正了然,一年两次的探狱,年中一次,年底一次。
“我陪你一起去吧。”
她顿了顿,云淡风轻:“算了吧,你学校也忙,本来已经落下好几天的课了,再请假学校怎么放人,再说了,那边也没什么意思,地方很荒凉的。”
周正想了想,没回话。
学校就是这样,根本没有代班顶替这么一说,除非长期的请假找固定老师代课,平时根本就走不开,每个老师的上课风格和节奏不一样,小几天的代课,自己还要找时间补回去。
第二天周正从宛城回来,直接去了学校上课。
他连着上了好几天的晚自习,每天四五节课轮着上,在林霜出发前一天问她:“你明天怎么去?开车还是火车?”
监狱所在地和北泉在省内一东一西,开车五个小时,林霜以前都是坐火车,这回打算开车去。
“我明天上一二节课,十点就下课了,你把车开到学校,我们一起去,来得及。”
“你上课怎么办?”林霜微愕。
“落下的课我已经补完了,等后面回来再补就行了。”
她低头抠着指甲:“不用了,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,不能耽误学生。”
“你不是不喜欢开车吗?我去给你当司机。”
林霜扭捏了一下,目光一本正经:“不用。”
“就这么说定了,下完课我在学校大门等你。”他低头继续写报告,“两个人出门总比一个人好。
林霜心头那么一点点雀跃,禁不住笑了,眼睛弯弯,在他身上蹭了蹭。
周正摸摸她的脸颊。
她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,不说话,却乖乖的,静静的,黏糊糊的贴着他。
“等我写完东西陪你,乖乖的。”周正轻轻拍。
“嗯。”
她心满意足,呼噜呼噜枕着他。
两人第一次出远门。
旅途其实是愉快的,车在高速上前进,路景从车窗倒退,能清楚看见风的轨迹。
本省山多,即便是深冬,山头也是葱葱郁郁的,视野清新开阔。
只是离北泉越来越远,离目的地越来越近,林霜的神色就越平静。
周正切换了自己的歌单。
“这是你.......快乐的歌单。”林霜目光从窗外返回。
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听听歌,时间会过得比较快。”
“你这话以前对我说过一遍。”林霜小小声,不屑一顾拗头,“谁说我心情不好了。”
“没人说你心情不好,但听点舒缓的音乐,心情可以更好点。”他柔声道,“你也可以睡一觉,很快就到目的地了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林霜倚在车椅上,“这种时候,我通常都睡不着。”
音乐声里,她也特别有倾述的欲望,只是压抑着自己少说话。
“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吗?”周正目不转睛,“我的意思是........去看看叔叔。”
“不可以,你不是直系亲属,需要提前申请才允许入内。”
“那,里面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就电视里的那样吧,不过我去的地方,也只是探监室而已。”她扭头,“监狱的全貌,我也不知道。”
车里的气氛静了静。
“每年我都去两次,以前我姑姑也去过一次,后来也不去了,常跟我爸写写信什么的,就剩我一个人。”她轻声道,“一开始我也不想去,硬着头皮去的,每次都要哭,后来也习惯了,今年是最后一年了。”
“叔叔因为什么事情进去的?”
“贪官落马,我爸是蠹虫的钱袋子,权钱交易吧,他那公司关系乱的很,几个经济纠纷一路被牵连。”林霜平静道,“也是咎由自取。”
“一审判了十年,我姑姑姑父那边有点关系,把家里所有资产都抵押缴了,减了两年刑。”
“其实我还有个继母和妹妹,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们结婚了,以为那是我爸的女朋友,后来女的怀孕了,我爸把她接到家里来,那时候高考刚接结束,我一直在外头玩,再后来念大学,家里添了个小妹妹,我爸挺高兴的,我也偶尔回家看看。”
“出事的时候,我不知道,有一天早上,我爸给我打过个电话,问我生活费够不够,给我转了点生活费,我心里没在意........后来还是我姑姑给我打电话,说我爸爸关押进了看守所,要我回去,商量请律师见人,我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家没有了,姑姑说我继母和我爸在风声之前就离婚了,拿了一笔钱,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都过去了,服刑结束,很快就能家人团聚。”他轻声安慰她,这安慰如隔靴搔痒。
“也是我爸罪有应得,他是真的飘了。”林霜叹了口气,“他以前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,能力挺强的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工程,赚钱了,人也膨胀了,脾气很坏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念小学呢,我爸每天都要喝酒应酬,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,我妈不乐意,两人就经常吵架,有时候动手砸家,后来我妈闹着要离婚,我爸激她,说离婚可以,一毛钱都别带走,我妈就梗着脖子空手走出了家门,把我也留下了。没了我妈管,我爸就更飘了,酒肉朋友也多了起来,借钱的,吃喝玩乐的,找关系的......开始剑走偏锋。”
“要是我妈不离婚,要是我爸不走错路,或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........”
那样她大概会有一个简单完整的家庭,物质富足,高中毕业后,她大概会出国深造,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,可能和初恋男友修成正果,或者在婚恋市场拥有绝对优势——绝不可能沦落到,分配给一个贫穷普通的数学老师相亲。
他也宁愿,她永远是挂在天上的那颗星星,他只能抬头仰望那辉光,默默回味一会,而不是摘在手里。
可她现在就在他身边。
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。
车子到达目的地,两人在市区找了个酒店落脚,林霜带他去吃完饭:“这里有家店的粉面特别好吃,每次来我都要去吃一顿,这么多年一直都开着,开成一家老店了。”
周正跟着她去,是一家普普通通但人气很旺的小店,一份餐才十元,两人花最少的钱点了两碗招牌,店主夫妻看两人衣着光鲜,聊天的语气不像是本地人。
“两位是外地来的?出差还是旅游的?”
“我们来探亲的。”周正付钱。
“怪不得,我们这店都是附近熟人来吃,挺少有陌生人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跟着导航出发,监狱在一个山区,临着劳动农场,位置很偏僻,道路格外空旷,林霜进去办手续,周正在外面等。
他站在大门外,来来回回踱步,等了挺久。
时间流逝得格外的慢。
林霜从监狱里出来,看见周正站在马路对面,竖着黑色大衣的衣领,手揣进兜里,低头踱步。
她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,有点释然,有点雀跃,脚下步伐加快。
周正抬头看见她过来,停住脚步,温柔冲她笑了笑。
林霜扑进他怀里。
“你的手好冰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伸进自己毛衣内,“暖一暖。”
“怎么不在车里等。”她嘟囔,“外头多冷啊。”
“我在车里坐不住,出来透透气。”
两人黏黏糊糊搂在一起,像甜甜蜜蜜的小情侣。
没关系的啦,这儿这么荒凉、空寂、往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故事,理解这堵高墙衍生出来的情感。
“我跟我爸说好了,下次再来,就是刑释来接他,还有六个月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我爸今年才53,不算老,身体还不错,出来后还有发挥余热的机会。”
“真好。”他真诚发问,“我可以跟着一起来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脸上是因为寒冷而生的嫣红,“也许我们应该带点衣服来接他?应该人多点热闹点?还是人少点让他清净点?带他出门散散心?还是先接回家里?”
“他要是想工作,就给他找个工作,要是不想在北泉呆着,想去找我继母和小女儿,就让他自己去找一找。”
“对了。”林霜想起一件事,戳周正胸口,“我爸没地方住,只能住家里,我要把你扫地出门了。”
“好好好,没问题,我肯定搬走。”他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“我真的太忙了,回去还有好多事情,看在我来回开车十个小时的份上,能不能帮我挑挑新房家具?以免我后面无处可去,流落街头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搂紧他,闭着漂亮妩媚的眼睛,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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